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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平小说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7-02-23  阅读:457

  李俊平小说

作者简介:李俊平,笔名东湖,现居安徽望江。与人合集出版《大地上的九座村庄》,《散文中国・散文新锐九人集》,出版个人散文集《时光的划痕》。作品多刊载《天涯》、《清明》、《安徽文学》、《岁月》等杂志。曾获安庆市“首届作协奖”,安徽省作家协会首届散文大赛唯一金奖,安徽省作家协会第二届小说大赛古井杯江淮小说大奖。

越雷池

这是一个老得有点泛黄的故事,简称黄故事。

在说这个故事之前我要先交待几句才能讲好这个故事。

我家住在紧靠长江边的平原上,平原是古雷水退出后形成的。我说成语“不敢越雷池一步”就清楚了,它就源于此处。江边有个码头,叫老虎口。为什么叫老虎口码头我至今都没弄明白,是老辈人一直这么叫下来的。西晋时的庾亮给当时驻扎在雷池的温峤写了个纸条,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毋过雷池一步也。”我估猜和老虎口有点关联。老虎口码头的江对面就是江南的一个叫茅屋街的小镇。杜甫写《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说不定就曾经过这里。再往江南更南处是东至县城或石台县;再往里去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搭船到茅屋街去不说到茅屋街,而是说,下江南;茅屋街的人过江到我们这,不说上江北去,而是说到洲上去。为什么这样说,没有为什么,是习惯。习惯是捉摸不透的东西。比如,我们住在江边的人把本县不住在江边的人统统叫作后山佬。后山佬称我们则为江猴子。意思很明显,是说住江边的人狡猾。江猴子解释狡猾是见多识广。见多识广还是狡猾。狡猾在我们这还有另一层意思。小时候母亲见我做事慢吞吞的,就说,伢你也放狡猾点。就是麻利点的意思。不狡猾点能行吗?解放军渡长江时,就是前辈的江猴子们冒着枪林弹雨送过去的。在这一点上,后山佬对我们的狡猾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们没法比,后山佬见水就犯晕。更何况是在风浪与炮弹中前行。茅屋街的人在这一点上也输了底气,大军过大江的时候是为解放他们而去的,炮火连天时,茅屋街的人都躲到山里去了。所以茅屋街的人从不敢叫我们江猴子,他们愧得慌。他们不叫不代表我们就不奚落他们,我们叫茅屋街的人是江南仔。并且还编了个顺口溜:江南仔,轧棉花,脚一踩,逼一?。最后一句有点黄。小时候只要茅屋街的人到我们洲上来了,我们一帮小屁孩就撵在后面当歌唱,觉得很好玩。不知道我们江猴子为什么要编这样的顺口溜,可能是说江南仔笨吧。因为茅屋街上的人都是到我们洲上来买棉花匹子,请洲上的弹匠弹好后回家做被子的。茅屋街没有棉花,只有茶叶。

八十年代末期,我从税校毕业分到了本县后山的一个税务所。离江边的家有近三十公里。一开始我以为收税就是算算账,扒拉扒拉算盘珠子就行了。走上工作岗位以后才知不是这么回事。每天背着包下去,走村串户,像行走的郎中,一家一户地去说。当然,这一家一户是开商店的或是搞修理的与烧窑的。那时税挺难收的,跑得也非常辛苦。哪像现在,有电脑,有纳税申报大厅,坐在大厅里微笑着就把票开了,税款就入库了。单位有食堂有洗澡间有活动室外加阅览室。现在坐在大厅里的一位八零后的税干常常发牢骚对我说,这大厅像牢笼一样,把他锁在这里。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这话也该他们说,我们吃苦载下的树,他们正好乘凉。

我那时收税,老税干叫我们年轻人要练就三样硬功,就是“铜头,铁嘴,飞毛腿”。铜头是说要敢于碰硬,敢于碰硬是说碰上难缠的纳税户或癞痢头要不退缩;铁嘴是说要能说会道,能说会道老税干要我们记住两句俗语,一句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半句寒;另一句是一句话说得人跳,一句话说得人笑;飞毛腿好理解,就是一个字――勤。收税要勤跑纳税户才能了解真实的情况,了解了真实的情况工作中才能少出偏差。少出偏差才能体现纳税的公平。做事公平了才能赢得纳税人的理解与尊重。

也是为了纳税的公平,我才决定住进檀白初所在的村子的。檀白初所在的村子里有十一家豆腐坊,别名豆腐村。外传豆腐村的豆腐好吃,人古怪。古怪在后山的方言里意思是难对付。就像后山佬喊我是江猴子一样,差不多的意思。这古怪的人里最古怪的是檀白初。我没去的时候他就扬言,谁来收他们豆腐村的税,他就打断谁的腿。没他这句话我一个人还真的有点不敢去,有了他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喊口号的都不是实干家,闷头驴子才踢人。还有就是我那时二十郎当岁,加上自小在江边长大,自认为拿下几个后山佬是没多大问题的。没被踢过的牛犊怎么可能害怕老虎呢,何况我是从老虎口码头来的呢。

第一天我住进了村长的家。了解到檀白初之所以放出狠话,是因为我的前任税官收税不公平且品质不好。前任税官的家住在檀白初的隔壁村,他老婆长年在豆腐村赊豆腐回家吃,都说记账,钱以后付。到了收税的时候,他老婆就拿出本本,说欠了谁谁家多少的豆腐钱,你收税的时候照顾点。前任税官就手短嘴软,做起事来就七长八短,没欠钱的收了税,欠的就没收。这事让檀白初知道了,就投诉给了村长,所以在我来之前他放出了要打断我腿的狠话。并且说,收税的没一个好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对村长说,天下乌鸦是一般黑,那是指外表,也就是羽毛。同是乌鸦,但有一只聪明的乌鸦它能填石取水喝。我小时候在课本里就认识它了。

第二天我到了去年没交税的那几家豆腐坊,让他们拿出前任税官家欠钱的账目,算算多少钱,我开一张税票给他们了,算是补交了去年的税款。他们问钱怎么办?我说来的时候我的前任交待了,钱他会给我的。其实当时我这样说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心想回去后他不给,就算我工作交的第一笔学费了。第三天,我把十户豆腐坊当年的税款都收齐了后才去的檀白初的家,时间已是半下午了。我刚进他家的大门,檀白初迎了出来。我说,您是檀老檀白初?他说,我是我是,小李同志来了。我笑着说,来了,送上门来了。檀白初有点尴尬,他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说快屋里坐。接着他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喊,快泡茶!又说,叫你媳妇歇了,去烧锅,晚上小李同志在这吃饭。我说,饭就不吃了,我到你家坐会儿。檀白初说,小李同志,你说哪里话啊,你把锅背在背上跑啊,饭怎么能不吃呢。檀白初从我进他家的门开始一直是乐呵呵的,左一个小李同志右一个小李同志,喊得我怪不好意思。从年龄上看,他应该在六十边上,比我父亲也小不了多少,应是我的长辈了。檀白初的热情有点让我一时不适应。我想尽快说服他把今年的税交了,好趁天没黑赶回单位。我恋爱了,说好三天后去见她。我说,檀老,你可能也知道,这豆腐坊的今年的税收就剩你一家了。他笑着说,我知道,交税没问题,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说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的,你说。他说,你太好办了,吃了夜饭再走。这是什么要求,我呆了一秒。我这个江猴子第一回合让后山佬檀白初打败了。

既然答应了檀白初,我只好留在他家吃夜饭了。夜饭还早,檀白初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吩咐儿子与儿媳。吩咐儿子去屠户家买了几斤猪肉,招呼儿媳杀了一只老母鸡。檀白初忙进忙出。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就满脸歉意地笑,说,小李同志,真是怠慢了。我一个人坐在他家堂屋里,真的有点尴尬,但我早学会了掩饰内心,说,没事,你忙。檀白初说,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不多交待几句,他总是做不好;让他去买猪肉,他就不晓得带两包烟回来,真是的。檀白初原来在骂儿子。我走出堂屋,檀白初的儿子赌气地在院子里的案板上剁猪肉,好像猪肉是檀白初似的。檀白初跟着我也到了院子里,对我说,小李同志,我出去买两包烟就回。我说,我不抽烟,你别去了。檀白初说,收税的哪有不抽烟的呢,要买的要买的。他儿子接道,他是自己没烟抽了。我和檀白初的脸一起红了。我脸红了是不好意思,檀白初是气红了。

真是夜饭。夜里八点多了饭菜才上桌,檀白初的儿媳弄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饭菜上桌的时候,檀白初兴奋得满脸泛红光,从厢房里拿出了两瓶雷池老窖。从包装上看,能看出这两瓶酒他藏得很有些时间了。雷池老窖虽说是本县生产的,但在那个年头不是过年的话,普通老百姓家是喝不上的。可想檀白初把我真的当贵客了,他拿出了两个大酒杯,给我和他自己满上了。我虚假地推迟了一下,说不喝酒吧?檀白初有点生气了,说哪能不喝酒呢!喝。这时他儿子也拿来了一个酒杯,放在自己的面前,檀白初拿着酒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好像酒瓶犹豫了片刻,极不情愿地给儿子也倒了一满杯。然后笑着说,小李同志,吃菜。

一瓶酒没半个钟头除掉他儿子喝了一杯,我和檀白初就分干了。开第二瓶的时候,檀白初说,小李同志,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留你吃饭吗?我仰脸疑问。他说,你这几天在我们豆腐村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是个好同志,我以前说过的话你就当我是放屁。我说,檀老,是我的前任工作没做好,哪能怪您老呢?檀白初拉着我的手说,我看你就不是一般的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我们俩再干一杯。我说真的不能喝了。但不能喝我还是喝下了这一杯。其实我的酒量不小,我是怕檀白初喝多了就不好了。第二瓶酒我们喝得比较慢,一起上桌吃饭的早下桌了,桌面上就剩我们两人在喝。这你一杯我一杯来回推,第二瓶酒也剩下不多了。檀白初已显出醉意,其间檀白初的儿媳已热了两回菜,现在大概也回房睡觉去了。我看看时间已近夜里十点钟了。也就是说,这一餐饭吃了近两个小时了。我见檀白初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就佯装多酒要睡觉的样子,把头埋在手臂里伏在桌面上。檀白初说,小李同志,小李同志,别睡觉啊,我们继续把酒给喝了。其实我是想我女朋友了,我抬起头对檀白初说,我要骑自行车回单位。檀白初嗓门突然提高,说那哪行!这黑灯瞎火的,你要是摔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今夜你就在我家睡,明天一早你再回去。实际上我也知道喝了这么多的酒我是骑不了车的。我的情绪忽然发生了改变,怪落寞的。这春天四月的夜晚啊,寒意侵身,酒入肚肠,爱人在三十里外。我拿起酒杯对檀白初说,好了,不走了,我们喝酒。说完,我独自干了一杯。檀白初也许看出了我情绪里的落寞。我的落寞或许冲击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突然改变了话语,说小李同志,酒不喝了,我们俩唠唠。我说,唠什么呢?你说我听吧。我一说准会说到女朋友的身上,和一个老同志聊自己的女朋友,他怎么会懂?又怎能明白春夜是如此绵绵。檀白初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说,我不叫檀白初。我猛然抬起头问,那你叫什么?

檀白初说,我叫檀百川,白初是烟匠屋卖黄烟的老邱给我起的外号。今夜我就和你说说我这个外号的来历吧。我点点头。七七年你多大?我说九岁。他说老虎口码头你可晓得?我说九岁的时候我几乎天天在码头边混。他问,那茅屋街你去过吧?我说我有个大姨住在茅屋街,当然去过。檀白初又抿了一口酒,说这就好说了。他抿这口酒的时候,我也陪着抿了一小口。

那些年家里穷,小林他妈身体一直都不好,哮喘病,长年都要吃药。哪有那么多的钱给他妈买药吃啊,于是七0年我就在家做了个炕房炕小鸡,每年春上天从老虎口搭船过江,然后挑到江南的山里去换茶叶。换的茶叶我到家门口再换钱。这些都是偷偷做的。到了山里没有茶叶的人家就先把小鸡放给他,年底再去收账。一个春天,我要过江四五回,要放出一千多只小鸡呢。有时从山里回来晚了,就在茅屋街歇一夜。歇夜人家的女人叫月红,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月红人是个好人,就是有点不正经。和我一起到山里卖黄烟的老邱就和月红睡过觉。老邱和月红睡过觉后,身上卖黄烟的钱让月红全收去了,第二天过江的船票还是我替他付的。我的酒劲可能上来了,插了一句,说话也不知轻重。我说檀老,你那时和月红睡过觉吗?檀百川说,说不想是假的,可月红她是为了钱才和你睡啊。想想她一个女人家,拿什么去养活两个半大的孩子,也着实难办。如果我把钱花在了月红的身上,小林他妈就没钱吃药了,我哪能啊。听檀百川说出后两句,我主动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这个春夜看来我注定是要醉的了。

七七年,对了,小李同志,也就是你九岁那年。炕房的鸡出来有两天了,可我却病了。可能是感冒了,人还有点发烧,浑身一点劲都没有。第三天头上还不见好,但我还是强撑着起来,把小鸡捉进了篾篮里,准备下江南。你想啊,几百只小鸡放在家里,一天要多吃多少小米啊,看得人心里都发慌。小林他妈见我走路打摆子,就说让小林去。小林那年十七岁,从没出过远门,我有点不放心,但怕自己真的走不到江边,半路上就会晕倒,就喊来了小林。他倒是有点兴奋,说他一定能行。我交待他路线怎么走,话怎么说,到了山里就说是江北檀百川的儿子,如果回来晚了就在茅屋街一个叫月红的人家歇夜,一夜一块钱,包夜饭。并着重交待他,出门在外,别喝酒。

小林毕竟年轻,第一次出远门,也没走过长路,一路走一路歇,等他挑鸡赶到老虎口码头时,过江的早班船已走了。等小林搭上下一班船,日头都在头顶了。没想到小林晕船,他在船上吐得肠子都差点呕断了。等船到了对江的茅屋街,小林从船上挑下鸡篮,就像死蛇一样瘫在了茅屋街的江边。檀百川说到这里,我笑了起来。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我们那有个顺口溜,就是说你们的。我随口念了出来:后山佬就是怪,刚上船像棵菜;下了船像麻袋,瘫在地上起不来。檀百川也笑了,说你们江猴子就是坏。

小林从江边回过神来,日头已偏西了。他直接找到了茅屋街月红的家。他和月红说,他是檀百川的儿子。月红倒也不欺生,备了饭菜。吃夜饭的时候,月红拿出了酒,说小林第一次到江南来,她陪他喝几盅。小林有点激动,忽然觉得他成了一个大人,早忘了檀百川的叮嘱,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小林哪是月红的对手,只几个来回,他就有点多了,又加上晕过船,胃里空空,不多才怪。月红对小林说,小林兄弟,姐今天跟你打个赌怎样?小林睁着小眼睛说,打什么赌?月红拉来小林的手抚摸着说,姐的这个赌啊是即让你快活又不用给歇夜钱的赌。小林来劲了,说,姐你说怎么赌。月红说,今天晚上你要是能在姐的身上动一百下的话,姐不但今夜不收你的钱,就是明晚你要是再住的话也不收。小林听月红这样说,有点害羞,哪见过这阵势。胸口怦怦乱跳,也是酒精冲昏了头脑,低着头说赌就赌。月红说,小林兄弟你可想好了啊,你要是输了,可要把你这一担小鸡给我全留下。小林没想到他要出的赌注是两百只小鸡。他明知这样的赌法不公平,但还是禁不住月红的诱惑,硬着头皮答应了。小林在梦里有过那方面的经历,他觉得他能通过一百下。

可梦毕竟是梦。小林通过月红的引导,进入了梦中的现实。现实和梦境有着遥远的距离,小林在月红的身上只动了十几下,就像受到震动过的啤酒被猛然打开了瓶盖,瞬时就向外泄了出去。小林输了,第二天挑着一担空篮回到了家。

檀百川即没看到茶叶,也没见小林放鸡的账本,问他怎么空着两手回家,小林死不做声。檀百川生气了,拿起一根竹棍就打,打得小林是满屋乱窜。小林妈在床上喊,小林啊,出了什么事你就和你大直说啊。说完,一阵猛喘。小林听见妈在里屋喘息,突然不跑了,心里晃了一下。他忽然明白檀百川打他是对的。两百只小鸡抵他妈吃几个月的药钱,竟然让他稀里糊涂地输给了一个叫月红的女人。小林突然哭了。檀百川见小林哭了就不打了,和蔼地问小林,跟我说说,两百只小鸡哪去了?于是小林一边哭一边把昨天一天的经过和檀百川说了一遍。檀百川听完,抬起右大腿,把手中的竹棍横向大腿折了下去,竹棍只弯了一下,但痛得他原地转了一个圈。

第二天半上午檀百川挑着两百只小鸡出门了。我说,檀老,那时你不是病了吗?檀百川说,一听小林输了两百只小鸡,我心都凉了,烧立马就退了。

檀百川到老虎口搭的是第二班船,到了茅屋街他没往山里去直接去了月红的家。月红突然看见檀百川来了,脸有点红,但立马就镇静下来。说,你儿子不是说你病了吗?檀百川说,是心病,来找你医来了。月红说,你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医好。檀百川说,这要吃过夜饭才能说;还有,今晚你多弄几个菜,菜钱算我的。月红不知檀百川唱得是哪出戏,只好先准备饭菜去了。吃饭的时候,檀百川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两瓶雷池大曲,对月红说,这酒你肯定没喝过,是我县酒厂出的,全国闻名呢。去拿两个酒杯来,今夜我和你对饮。月红现在明白老檀是为昨天的那两百只小鸡来了。心想,鸡是你儿子输下的,也不是我抢来的,喝就喝,看你能把我怎样。檀百川倒了满满两大杯酒,开门见山地对月红说,感谢你昨晚给我儿子上了一课,这杯酒我们一起干了。月红有点心虚,但还是把酒干了。檀百川接着说,我们俩先赌喝酒,看谁先认输。我输了,今夜的饭菜钱全由我出,你输了什么都不用出,但要接我第二个赌。月红说,你今天不是来卖小鸡是来打赌的啊?檀百川说,小鸡也卖赌也要打;酒我放桌上,一人一瓶,一人一杯来,谁先说不能喝了就认输。檀百川见月红有点犹豫,说怎么啦?不敢赌了,昨夜不是挺能赌吗?月红想,赌就赌,说不定谁先认输呢。

只推了几杯,喝酒月红认输了。雷池大曲毕竟不是山里人家自酿的米酒,度数高着呢,没喝到大半瓶,月红就支持不住了,说不喝了不喝了。檀百川说,那就是说你认输了。月红说,这是什么酒,那么快就上头了。檀百川又独自喝了一杯,对月红说,我现在说第二个赌。这个赌法还是你昨夜发明的,我的赌注和昨天一样,如果输了,两百只小鸡就在你的院子里,留给你了;但你要是输了,把小林昨夜输给你的两百只小鸡还给我。月红知道这个赌不接都不行了,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檀百川到底有多大能耐。她醉眼朦胧,说,赌可以,但不是一百下,而是两百下。说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檀百川,你赌不赌?檀百川咬着牙说,赌!

说到这,老檀停了下来,说是要到院子里方便一下。我说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尿的时候,檀老说,不说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说,您总不能让我听个半截故事吧,还有我还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叫您檀白初呢。回到里屋,老檀点了一支烟,要我也点上。我点上吸了一口,猛地咳了起来,呛得满脸通红。

檀百川在进月红的房间之前内心里斗争了很久。他一直在外面抽烟,雷池大曲后劲足,他要等月红的酒劲彻底上来之后才能进去。进去早了,檀百川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小林他妈这么些年一直都有病,他从小林妈生病的那一年起就很少有房事了。他告诫自己为了四百只小鸡,为了小林妈的药钱,这个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

挨到大半夜,檀百川进去了,上了月红的床。月红酒劲早上来了,正在呼呼大睡。檀百川脱下衣服,在月红的身上一边运动一边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月红中途醒来,听见檀百川还在数,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月红的眼睛睁不开,瞌睡像一只手再一次把她拉进梦乡。檀百川数数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月红被他彻底地吵醒了。檀百川满头大汗,双手撑在月红身体的两侧,继续一边运动一边数数,二百零七,二百零八,二百零――九。月红伸出双手猛地推开了伏在她身上起动的檀百川,说,檀百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明天挑着你的小鸡滚到江北去,以后都不要让我再见着你。你要是敢踏进茅屋街半步,我就找人打断你的腿!

第二天檀百川把小林输掉的两百只小鸡一起挑到山里换回了茶叶。回到家以后,檀百川什么也没说。有一次和卖黄烟的老邱喝酒,檀百川喝多了,就和老邱说了这事,但他省略了小林的一节,只说了他自己如何与月红打赌,赢了歇夜的钱。老邱嘴碎,那天就喊他檀白抽。不但那天喊,以后天天都喊檀白抽。这件事就这么让老邱传开了,以致整个豆腐村的人都喊檀百川为檀白抽。为此,儿子小林在心里一直恨檀百川。檀百川和儿子没法解释,就随他恨去了。那年下半年,小林的妈妈不行了,临走的时候对檀百川说,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走了以后你找一个人照顾你,你和茅屋街月红的事我也不怪你。檀百川哽咽着,拉着小林他妈的手说,我和月红没有真做。小林妈说,不怪你。说完眼睛皮就掉了下来。

老檀接着说,第二年我就把炕房拆了,改成了豆腐坊。从那年以后,也就是七七年,小李同志,你九岁那年,我就再也没有踏进茅屋街半步。檀百川停了半秒,忽然问我,你真的有个大姨住在茅屋街?我说是的,亲大姨。他说,不知你大姨是否认识月红。我的酒劲还没全消,没大没小地说,檀老,是不是还想着月红啊?檀百川檀老叹了口气,说,要是你大姨认识月红,想让她带句话给月红,那年,小李同志,就是你九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上天的晚上,我真的有点对不住她的。

几年以后,我调离了那个地方。有一年带老婆孩子回家过春节,正月里母亲说,她很久没去看过茅屋街的大姨了,想带点东西去看看大姨。我突然想起檀百川,想起他说的月红,就对母亲说,我们也一起去看大姨。母亲当然高兴了,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大堆,我们祖孙三代就出发了。

在茅屋街大姨家,我悄悄问过大姨,问街上是否有个叫月红的女人。大姨想了想说,没有啊。我说大姨您再想想,她一个人带俩孩子,丈夫早就不在了。大姨说,你说的是桂枝吧,她不叫月红。桂枝十几年前带俩孩子改嫁到石台山里去了。

又过了些年,我先后呆了几个税务所后,回到了檀百川家所在的那个地方负责。这么一辗转,算算已经十五个年头了。这十五年我的人生与工作轨迹像是在雷池大地上划了一个圆圈。真的像温峤一样,不曾僭越一步。

某一个上午,坐在办公室里,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夜,我忽然萌发了要去看看檀百川的想法。这想法一旦产生我就再也坐不住了,到单位对面的超市买了两条香烟,一个人开着车就往豆腐村去了。到檀百川家门口停好车,见院子里有许多人,我以为跑错了,就问这是不是檀百川的家。这时有人喊,小林,有人来看你大了。小林出来了,一脸的疲惫,头发蓬乱。他一时没认出我,问,你是哪个?我大不行了。我说我是十几年前在你家歇过夜的收税的小李,你可记得?小林记起了,说我大常常提起过你。小林引我进了里屋。檀百川躺在一张老式的床上,眼睛望着屋顶,张着嘴吐气。坐在他床边的一个老人说,就剩半口气了,眼睛闭不上,是有什么心事没了啊。我打了一个激灵,走近檀百川的床边,低下身子,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地说,我是小李同志!檀百川的眼睛转向了我,看了我一眼,眼里微光一闪。我大声地说,她真名叫桂枝,我几年前去过她家,把你想说的话和她说了,她说早就不怪你了;她还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檀百川听到了,眼角滑出一滴泪,就合上了。

出门的时候我塞给小林两百元钱,说给你大买点香纸烧烧。想想我还是对小林说,我到茅屋街去过,但没见到月红。月红真名叫桂枝,十几年前改嫁到石台山里去了。你大和月红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小林点点头,抹着眼泪,回屋给他大烧纸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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