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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的散文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7-02-23  阅读:851
 

陈俊的散文

作者简介:(陈俊,笔名零一。曾在《安徽日报》、《诗歌报月刊》、《诗人》、《南国诗报》、《清明》、《安徽文学》、《散文诗》、《青春诗歌》、《作家》、《散文诗世界》等上发表过组诗、散文诗、散文。散文诗作品曾入选《中国散文诗》20132014卷和新华版《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2016卷》等选集,已出版诗集《无岸的帆》、散文集《静穆的焚烧》。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诗创作委员会委员,桐城市广播电视台副台长。

霜叶红于二月花

――为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而作 

几场秋风秋雨后,山上的树渐渐的由青绿变得有些深黄、浅红起来。沿着冒着淡淡热气的河流向山的深处走,一条弯弯曲曲沿着河边修筑的水泥路将我们送到了鲁啬山烈士墓前。烈士墓修建在路边的一座小山包上,这儿的山叫鲁啬山,这儿的河叫鲁王河。鲁啬山烈士墓在群山环拱之中安静而肃穆,河水绕着它的山脚平缓地流淌,一湾清流,清澈明丽,仿佛琴声,仿佛音符,似是为这里的烈士弹奏着永不停息的安魂曲,又仿佛是大山里日夜流淌的追思怀念。清泠泠的流水声将我们带到风云激荡的峥嵘岁月。

鲁啬山位于桐城北境,大别山东麓。1928年,这里就成立了中共鲁啬区支部,翌年改为中共鲁啬区委,并组建了300余人的农民协会,与反动势力进行斗争。19302月,中共鲁啬区委书记黄少庭率领农民协会会员,将大地主黄金旺、项文成的200余担粮食扒分给当地贫苦农民度荒。6月,中共鲁啬区委根据县委关于“发动武装暴动,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指示,积极组织武装暴动,成立了一支30余人的赤卫队。7月初,在倪家祠堂召开武装暴动大会,参加大会的有150多人,配有手枪1支、长枪猎枪20余支和一些大刀长矛。但因地主黄金旺事先告密,国民党团防队包围了倪家祠堂会场,赤卫队队员虽奋起反击,终因力量悬殊,暴动失败。

安葬在鲁啬山烈士墓里的第一位革命烈士就是在鲁啬山武装暴动中遭国民党袭击壮烈牺牲的当时中共桐城县委书记,也是桐城第一位为革命而牺牲的县委书记。他叫吴克正。

我的家在山谷的入口处,我们从小就听大人讲革命故事,上小学以后,从三年级开始每年清明节就在学校的组织下到这里来祭扫烈士墓。我们在烈士墓前放置一些采来的野花,鞠躬敬礼,虽然不太明白所做的一切的意义,但幼小的心灵却有了一种崇敬。一些老红军给我们讲暴动的故事,老人在讲往事时情不自禁滚下的热泪也滴到我们的心头。我从小就记住吴克正这个英雄的名字,后来我到报社当记者开始留心搜集他的事迹。

吴克正,也叫吴克政或吴克振,1906年生于安徽桐城县陈洲乡(今属枞阳)北屋拐村的一个贫苦农家。在大革命浪潮的推动下,吴克正一心向往革命。1926年刚满20岁,为寻求救国救民的革命真理,同章逐明、陈雪吾等一批热血青年从安徽赶往武汉,进入国共合办的"安徽党务干部学校"学习。19277月,受命回乡,在方家仓发起组织平民教育促进会,在群众中传播马克思主义和革命思想,建立党的组织,秘密开展革命活动。10月打入桐城汤沟镇商会办的自卫团,做兵运工作。11月上旬被派往潜山,协助中共潜山特支做暴动的组织准备工作。梅城暴动准备期间,吴克正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梅城暴动失败后,吴克正受党组织指派回到桐城与章逐明、陈雪吾等人筹建党的组织,19281月在方家仓建立中共桐城直属支部。2月,吴克正根据桐城党组织决定,利用他与浮山中学创办人房秩吾先生的表兄弟关系,到浮山中学执教,在师生中开展建党、建团活动。19293月,中共桐城临时县委成立,章逐明当选为书记,吴克正当选为委员,他辞去了浮山中学的教师工作,专心从事党建。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党的组织迅速发展壮大,建立和健全党的区委10个、党支部80个,党员近500人。193021(农历正月初三),春节之际,陈雪吾、吴克正、张顺卿率领10余人,袭击了孔城东岳庙商团,一举缴获步枪16支和部分子弹。5月,中共安庆中心县委在桐城会宫(今属枞阳)召开八县县委联席会议,要求桐、潜、太3县于6月发动暴动,扩大武装力量,扩大革命根据地,配合主力红军进攻武汉。并决定将桐城武装力量改编为鄂豫皖边区工农红军皖中独立团,吴克正任县委书记兼独立团副政委,611日,根据会宫会议精神,吴克正于方家仓团山头陈雪吾家召开县委会议,部署起义,要求参加起义人员于13日夜到达庐江母子坟集合,然后进入预定的暴动地区欧家岭一带隐蔽活动,伺机举旗暴动。会后,陈雪吾、吴克正、张顺卿率领参加暴动的干部、群众40余人赶往欧家岭,途中在庐南罗家嘴,由于地主告密,庐江七家桥、罗昌河两股反动民团头目张晏清、张栋材率部奔袭,两路包围罗家嘴。双方随即展开激战,吴克正在这次战斗中,沉着机智,勇敢顽强,在战斗危急的关键时刻,他挺身而出站出来向敌人喊话,开展政治攻势,动摇敌人军心,使有的敌兵停止射击,有的朝天放枪,使我部以很小的伤亡安全突围。到达欧家岭后,吴克正受陈雪吾的指派前往安庆了解和掌握敌人的动向,争取社会上层进步人士的支持。抵宜后,他四处奔波,积极周旋,从同乡国民党师长丁翰东家闲谈中获悉安徽省政府主席陈调元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围剿欧家岭,于是他决定赶回桐城将这一重要情报送到欧家岭的红军那里。他日夜兼程,当行至吕亭驿时,恰遇中共鲁啬区委书记黄少庭正在鲁啬山酝酿举行暴动,要求县委到他那里亲临指导。吴克正当即欣然同意,于是临时转道鲁啬山,不料暴动刚刚举行,即遭敌人两路合围突然袭击,暴动失败。在指挥暴动队伍撤退途中,吴克正不幸中弹壮烈牺牲,时年24岁。凶残的敌人,割下其头颅用脸盆盛放在紫来桥上示众!

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革命者,他的脸上也许还挂着一些稚嫩的笑容,他的心里也许才刚刚装着梦想,他也许还未及品尝恋爱的滋味,就将生命交还给了大地。但他却用他年轻生命的全部追寻着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追寻着改天换地的理想。夜太暗,他左冲右突,上下求索,在历史的黑暗角落踽踽前行,他象走在队伍前面的一支高举的火把,点燃自己,唤醒了民众,焚烧腐朽,照亮未来。

吴克正等革命烈士领导的鲁啬山暴动及其后欧家岭暴动建立起来的红军武装,也融入到鄂豫皖边区工农红军创建的洪流之中,使桐城也成为一块红色的热土。

我们绕着独山走了一圈,在秋风中捡拾一些红色的落叶,在路边采撷一些野菊花,我们编织了一个小花环放到烈士墓碑前。我们的心情既沉重又明亮,仿佛推开一扇沉重的历史大门,我们看到了鲜血染红的浓烈,也看到红旗漫卷的豪迈。时光倏忽便是近百年的岁月堆积,烈士的鲜血染红山河,信念的根在大地上生长,我们脚下这片红色的土地,生生不息,枝繁叶茂,经霜的红叶在山山岭岭招展如旗,漫山遍野,风卷如画。一阵秋风吹来,墓前的树上一些叶片便如蝴蝶飞舞,它落到我们身边,脚下,落到不远处的河流,跟着河水飘向远方。我想那些经霜的红叶是不是一片片烈士的忠魂,远随流水香,它们是不是在用凋落启迪着我们,它们叶落归根,坚守着当初的誓心,它们的红心,千年万年,永不变色。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叶经霜而红,红得耀眼,红得鲜艳夺目,红得层次分明,红得勇往直前,红得不计得失。我想吴克正那么年轻的生命就定格在二十四个人生的春秋里,他的生命何其短暂,但他在他短暂的生命里注入了火和烈焰,又是何其浓烈!其实在我们这个国家的民族史里,在家灾国难的关键时刻,多少仁人志士看到的是民族大义而不是个人的生死。文天祥、岳飞、史可法、谭嗣同等等,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都只为践行那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方志敏在他的《可爱的中国》一书的结尾说道:“假如我不能生存,死了,我流血的地方,或者我瘗骨的地方,或许会长出一朵可爱的花来。这朵花你们就看作我的精神寄托吧!在微风的吹拂中,如果那朵花是上下点头,那就可视为我对于为中国民族解放奋斗的爱国志士们,在致以热忱的敬礼;如果那朵花是左右摇摆,那就可视为我在提劲唱着革命之歌,鼓励战士们前进啦!”。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们的生命生长在鲜花野草红叶里。吴克正等烈士播下的火种在地下潜行,革命的热潮生生不息。在吴克正牺牲的十七后,1947年,在中共桐北区委领导下,以倪家楼为中心,成立了13个农会小组。入冬,成立了倪楼农会。1948年正月,由于叛徒告密,倪楼农会遭国民党25师袭击,正在开会的农会七名领导全部牺牲,烈士的血再一次染红大地山河。为纪念革命烈士,原鲁啬乡和板桥村人民于1956年筹资建立烈士墓,将吴克正和倪楼农会的七位烈士骨灰安葬于此。

花环上的野菊花飘着淡远的馨香,红叶点缀其间耀眼夺目。转过身我们走下烈士墓,环顾落日余辉里的鲁啬山,枫叶流丹,层林尽染,真是满山彩绵,如霞闪烁,比二月的春花还要红艳,我相信这里的叶一定记着它们是染过烈士的鲜血的,因而不怕霜冷,不畏严寒,它们是永远走在路上的不屈的战旗!

寺巷深深

在文庙的东边有一条小巷名叫寺巷,长不过两三里,宽不过两三米,却是一条深巷。虽然没有六尺巷的名气,却也是一条藏着故事、载着传说有着文华气韵的古巷。不长的小巷,若向两边寻访并生发开去,间或有一些院落,不起眼,不显山露水,走进去却庭院深深,花影扶疏,古木苍苍,会将你引进小城古旧的历史,让你感觉到小巷幽深无边,深到在明清的史书卷页里都碰不到边,望不到头,探不到底。

我常常就是在这样的感慨中一遍一遍走过这条小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我占了天时地利的便利,我每每上下班抄近道正好穿过这条巷,虽说走河边环城路并不绕弯多少,却是一边红男绿女穿奔急走人来车往,一边老头老太悠闲漫步寂寞宁静。我喜欢走这条安静的路,偶尔还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瀚墨书香的气息,若是烟雨迷蒙中走过,雨水的笔在巷两边斑驳的老墙旧砖上任意挥洒洇润开来,感觉是走在一幅古意盎然的水墨画中。

巷子北端连着北大街,那里曾是小城最繁花的街道之一,站在巷口往东就能看到东作门高大巍峨的门楼,穿过门楼是已有上千年历史的紫来桥,迈过条石上辙痕深深的老桥是同样有着历史厚重感的东门老街。向西走百十步就能到达左忠毅公祠和啖椒堂,左忠毅公祠是后人纪念左光斗铁骨铮铮敢于与阉党作斗争而兴建的,啖椒堂是左光斗的故居。左公的故事在初中的课本里就学习过,是方苞写的《左忠毅公逸事》。从寂寞的一年四季大门紧闭的左忠毅公祠门前走过,前面是一个近几年才建的牌坊,不知过去是否就有,就立在此处,不曾考证,但抬头看上面的文字:一边是七省通衢,一边是两江剧邑,县志上大体是有的。穿过牌坊右拐百米即是桐中,桐中是现当代桐城人才培养的摇蓝所在,也是桐城文化传承发展的根壤所在,亦是翰墨文气的脉动所在,“后十百年人才奋兴,胚胎于此;合东西国学问精粹,陶冶而成。”多少梓梓学子怀着家国兴梦励志于此,勉成国器。

回到巷口,我感觉在这儿有个牌坊最是恰当,也许在明清时这里就竖着一座大牌坊,牌坊青色巨石,凝重端庄,通体锦纹,上面匾额题字出自名家之手,一边雕刻着“凤仪里”、 “桂林方”,一边书写着“廷尉第”,如果觉得“廷尉第”官气重了,那就龙飞凤舞“潇洒园”三个大字,石刻技艺一流精湛,雕刀带着岁月的沉着和锋芒,一刀刀慢雕细琢,透着力和劲道,如那有着义法支撑的明清的文章,遒劲端庄力透石背。

当我在巷口久久的站立,晃忽间就有一位英俊少年向我走来,他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海内只今信寥落,龙眠山下有狂生”,他是谁?与这条小巷何干?深究起来你才发现这条小巷里隐着被称为“中国第二大文化名门”的桐城方氏家族的兴衰荣辱和桐城“张、姚、马、左”四大姓氏排在第二位的姚氏的祖居吉地。一条小巷却与明清桐城文化波澜壮阔的流淌相关联了。明末百科全书式大儒大哲方以智、桐城派始祖方苞、桐城派中兴人物姚门四杰之一姚莹都曾在这条寂寂无名的小巷走进走出,背影深深地嵌在小巷的清晨和黄昏,那捧书吟唱的声音也许细听还能听到他们在今日里偶尔的回响。我常常在走过时听到朗朗读书声。

巷口有一家小店,没什么生意,有一些老人聚在一起打牌,常有从桐中那边过来的人打听这儿的出租屋,老人们会停下手里的牌给寻房屋的人一些指点。这条巷子破旧,一些原居民都嫌这是环境差,有点门道的都搬了新居,旧居就用来出租,却挺抢手,租房人肯定不知道,这是藏龙隐凤是给读书人留种子的地方,多半是因为这儿离桐中近,房租便宜成了一些陪读家庭的首选。倒是一茬接一茬,一些读书的身影在小巷里闪来闪去。巷子里遇上学生模样的少年,我都情不自禁站到一边,让他们先过去。他们身上我能看到过去读书人的影子,静静的潜移默化、默默的地气含养,也能看到将来傲骨铮铮的读书人。也许就是这些陪读的家庭撑住了小巷的生机,常常抬眼能看到二楼的窗台上,有一盆盛开的菊花,或者一盆仙人掌,在四季里明亮着小巷的时光。

从巷口走入百十步,右边有个院落,据说是方以智的故居潇洒园,我曾查了一些资料,但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书中一般都是比较笼统的记着:方以智故园在寺巷内,具体哪一栋,什么方位,还有哪些健在的能说得上话的老房子,有哪些方氏家族的遗存,有哪些没被岁月抹去的痕迹,似乎什么也没有,门外连个牌子都没有,这让人多少有些怀疑这里是不是那个曾声名显赫的大家族的发祥地。院外的两边不知是谁家的小菜园,用几根旧竹子搭着藤架,挂着一排青绿幽幽的豇豆子。另一边是一些冬青类的灌木,两边的青翠给了这里宜人的清雅,路面倒还干净,几棵高大直挺的水杉和同样高大直挺的香樟洒下一片浓荫。从一个像是六、七十年做的门楼进去,里面有几户人家,少有人走动,也找不到什么介绍的牌匾,院内同样有几棵高大的梧桐和香樟之类的古树,凭着直觉,我认定它是方氏老宅。我常常站在院前发呆,发呆的时候我就看到桂林方氏的前辈后生从我面前一一走过,方氏从宋元间迁来桐城开叶散枝,到成为台湾学者高阳说的“中国第一等的诗礼之家”,横跨明清两朝,人丁兴旺,诗书传家,群星丽天,巨峰鼎立。而这一切荣耀的背后是一长串叫得响当当名字的堆积。靖难中不畏皇帝不具贺表投江明志的方法,为东林名士顾宪成、高攀龙看重以布衣身份主坛席二十余年的心学和性善学大家方学渐,兄弟进士的方大镇、方大铉,父子进士的方孔?、方以智,文学家方苞、哲学家方东美,等等,形成了名臣大吏与文人学者交相辉映的“桐城方氏学派”。 如果将这里的老屋整理出来,做成方氏家族文化的展览馆,不仅解了一些文化寻根人的饥渴,也是对文化世家精神传承的褒奖与弘扬,还可以带动文化旅游发展。

我的手头有一本陶善才先生著述的《大明奇才方以智》我看了将近一年,我看到的还是那个龙眠山下一狂生的方以智,还是他逃禅前结客天下,仗剑而行的样子。我读得慢,主要是在读的途中找一些其他的书籍参阅,试图对方氏源流和明清桐城文化蔚为壮观的勃兴进行一些梳理。这也是我不断穿行寺巷的原因,让一些缥缈的脚步某一天突然踏到古旧的痕迹里,踩痛它的某一处与我有一些心心相印的气息。

从潇洒园出来往前走三五步,斜对面就是姚莹故居。常在巷里遇到一些外地寻幽访古的文化人,他们大半是冲着方以智的潇洒园来的,想看到这位风流倜傥才情冠绝的明季四公子一鳞半爪的成长痕迹,睹物思人发千古之幽思,我就主动向他们推荐这里的姚莹故居。一来一个小巷里有多个名人,巷子不会寂寞;二来走的人多了也会走出小巷的阳光大道,走出小巷的名声远播,走出小巷的引人注目。明清热闹的小巷如今光芒被风尘遮蔽,身上有一丈厚的灰尘需要清理。前几天我碰到一批来自台湾的游客,我迎过去用我蹩脚的“桐普”介绍姚莹的事迹,其实百度一下比我介绍的一定更详细,但我的讲述立马使他们对这位在抗英保台中作出巨大贡献的桐城人刮目相看,对这位桐城派中兴的中坚人物产生了浓厚兴趣。许是我与姚莹有相近的口音,许是我的热情和推崇备至,他们纷纷走进有些破败的院落拍照,在院内刻有姚莹故居几个大字前留影,兴味盎然。而内院里有一树石榴开得正艳,像迎接客人的笑脸,多少给人些许的宽慰。

再往前是一节商业街,两排小洋楼连到环城路,人丁虽不兴旺,但这些现代建筑却像一只顽固的楔子,偏要在小巷的腰身上踏上一脚,不离不弃的楔进来,似有一些美梦,要霸占小巷的深远和辽阔。

清香的小城古册里找得到的小巷,在现实中想找到却不容易,特别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人,找不到一处路标指引,问东问西,问遍路人,也或许只有三两个人晓得这条巷的位置,告诉你从工会大楼边上进去那条巷就是。当年桐城建文庙方氏先人让出居地一半,拓宽通向文庙的街衢,如今被梁实秋誉为门望之隆也许是仅次于曲阜孔氏的桐城方氏却连一个指示牌的位置也容纳不下,真是雪藏到家了。

寺巷何其深,深到站在巷中的任何一处,不知是否还能回到原处,回到初心。我每次走过它都感觉没有走完没有走到头,感觉看不清它的全貌,未踩痛它的全部。而往远处望,似又看见它在明清的时空里飞云散雾,流光溢彩,用两边粉墙青瓦的高大切割着天地的空旷和蔚蓝,一缕神光不由地从这里斜斜地射出去,就能看到龙眠山隐隐飞动的身形,在古桐国的大地逶迤腾跃。

初夏水磨湾

       吃过午饭,一群人要去水磨湾,天气有些燥热了,但经不住从杭州赶来的西子及一帮朋友的邀请,也确实想看看初夏水磨湾的模样,顾不上午睡的习惯,坐上西子的车子就直奔龙眠山而去。车子一钻进山道,半睁的眼睛就被路两边无边无际的绿扑过来填满。车过龙门,就看到了水库里清凌凌的波光,从浓密的树叶缝里挤过来,像个小姑娘躲在门帘后面,露出那张调皮的小脸,含羞的样子,一会抬头巧笑,一会低眉自顾。西子和她的朋友大呼小叫,肆意地夸赞:好漂亮,好美!

      山道水洗一般干净,放眼远近,层层叠叠的绿,那绿比春天的绿颜色更深些,表现更大胆些,有熟女的味道,不再疏疏朗朗,躲躲藏藏,而是浓郁的流淌着热烈和奔放,风也是绿的,从绿的中心来,呼啦啦贴面而过,闻到湿润的味道,闻到浓荫的味道,闻到馥郁的味道。燥热渐渐退去,心一下子阴凉了。

     西子姑娘是杭州人,来桐城做羊毛衫批发零售多年,羊毛衫秋冬季人们买得多,她就做下半年生意。下半年来桐城,上半年回杭州家中,忙半年闲半年,赚钱不多,却也逍遥自在。自从加入作协群,她的创作激情被点燃,每天都能看到她拍的风光照片和文字。群里文友都说,西子不是桐城人但比桐城人还热爱桐城。今年她回去比较迟,原因是利用空闲时间多看多写桐城的好山好水。上个月才回去,但人回去了心还落在桐城,这不,又与老公开车从杭州过来,不知怎么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水磨湾。

      同行的映山红是第一个发现并向我们推荐水磨湾的,一群文人随后在春水桃花的日子、在秋光宁静的日子纷纷来水磨湾踏青踏秋寻找一块可以安放文字和心灵的净土。经过晓荷、老光、开心一干文人的生花妙笔,原本就诗情画意的水磨湾一下子就更加曼妙得不可言说,像一块古朴未开的处女地。去年初春我曾与几位文友一起推开过水磨湾诗意的门楣,采撷过它春意乍到、山川初醒的懵懂,那溪流的清澈和山道的古意给了我深刻的印记。

      天空一望无际的湛蓝,山路九曲十弯,车子开得很快,左摇右晃,有一种乘龙驭风的快感,想着往事心情更加怡然。车子过了老龙眠乡政府,过了碾玉峡,过了相国桥,沿途的村庄和景点都比较熟悉,老光更是如数家珍,他曾在这里干过十几年的乡镇干部。车到黄燕之后,出现了岔路,一条路向右,一条向左。向右的路过桥就是黄燕村部,再往里面去就是大龙井瀑布。大龙井瀑布几年前去过,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向左的路就是我们要去的水磨湾。

      分路后,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人车,沿途也没了村庄,草从路边往路中间毫无顾忌地生长,留给车子走的路越挤越窄。再往前,一座大山迎面而立,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车过一座水泥桥就进入峡谷了。过去这儿肯定有一座山门,上面有一位高士在门上书着"水磨湾"三个字。我想像着如果搞旅游开发,这儿可以建个山门,从这儿开始,我们正式进入了诗意水磨湾,同行的都是见多识广的文友,他们说可以把水磨湾打造成最美的徒步天堂,婺源曾称作中国最美的乡村,那么在文都桐城,这儿也可以称为中国最有诗意的峡谷。如果是春天,路边三两棵桃树桃花盛开,不亦感觉是到桃花源中来了。

      从山口进去,车子依着山脚而行,初夏时节,各位绿浓得要从山上滚下来。车子往前开了一会,就到了水磨湾,水磨湾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一排排房子做在半山腰上,或是砖墙瓦房,或是土墙瓦房或是水泥预制板的楼房,大多破落古旧。村前有大片的梯田,种着茶树和油菜,油菜到了成熟收割的时节,梯田里有三五个大人在劳作。梯田下面是河谷,河谷在这里转了个弯,显得很开宽。村民说以前河道浅些,先人沿着河道砌了个石头堤坝,将上游的水引到下游,在下游建了个大水磨,利用水力碓米磨谷。可惜水磨后来被洪水冲毁了,村民将这里改造成梯田。村民说得很可惜,我们更是可惜,如果那个大水磨还在,肯定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荒芜,悄无声息,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鸡鸣狗吠。大多门锁着,即是敞开着,门里也没有人。现在的山村大多这样,青壮年都出去打工挣钱,只留下一些怀旧的老人舍不得离开,独自守着。

车子在村庄路的尽头停下,下车时前面已停了一辆车,那辆车走下四、五个人,有大人有孩子,也是西子的朋友,知道西子要探访水磨湾也开车过来,加入我们行走的行列。大家集中了一下,十来个人,每人拿了一瓶纯净水,出发。

       中午的阳光直直地从空中倾倒下来,虽在山中,也感受到夏天户外的炎热,好在没走一段,山道就把我们引到河边,河水丁当丁当唱着欢快的歌谣。路边有些草猛子,鲜红惹眼,当过医生的作家吴旦指着草猛子说可以吃,大家伸手采摘,我也摘了一颗放到嘴里,嚼嚼,酸酸甜甜的,果然好吃。再往前走要过河了,这儿河床下是坚硬的岩石,水从岩石上滑过去,清亮明澈。以前从这里过,人们要找石块垫脚,三蹦两跳过去。现在这儿砌了水泥凳子,过河走起来稳稳当当了。站在水泥凳子上看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流水,看着树木和野草在水中倒映着模糊的绿影或者干脆坐到河中那凸起的石板上,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坐上去是一次自然的石灸,流水从身边流过,清风扑面,真是浑身舒爽。大家到这儿都舍不得走,停下来洗手洗脸,拍照片。我也举起手机卡嚓卡嚓,拍着一群帅哥美女和孩子们的欢乐。老光童心未泯,在我们拍照的当儿,他爬到了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盘手盘脚端坐着,一边呼喊,还有谁能上来。中午的骄阳照到这里,那光线也如被流水洗过一般柔顺了许多,如佛的眼睛,有着无比的温热和宁静。河边的浅滩上,路边的护坡的石头缝里开着大片大片淡黄色的小花,在这春花凋零、碧草如茵的初夏时节,这大片的黄花,特别显眼,虽不招蜂惹蝶,却也无比的妖娆和珍贵,一种幽远的香气,扑进我们的眼底,撞进我们的心门。喜欢花草的映山红告诉我这小黄花是垂盆草,也叫佛甲草,是一味民间流传极广的常用药草,性凉、味甘淡微酸,有清热解毒、消肿利尿、排脓生肌之功效。我想起那天在中义到仙人桥瀑布的路上,晓荷也给我指认过这种草,不过那时还是春天,草还是青绿的,没有像现在这般淡黄柔美。我是天生的草盲,很少能认出几种草,叫出它们的名字,但这个草我记住了,那春雨中青油油的绿和这初夏淡远的黄漫染到我的心底里去了。

      途中遇到一位老人他给我们讲沿途的地名和来历,讲这里的传说和故事。老人头发有些花白,牙齿落得只剩两根门牙,一上一下,说话有些不闭风。但他精神矍烁,很健谈。他叫程玉友,八十五岁。他说水磨湾分上湾和下湾,我们来的地方叫下湾,这里是上湾。他们住的房屋后面山上有乌龟洞、老鹰崖、小鹰崖、棋盘石。对面的山上有仙人桥、仙人床、仙人厨房。他给我们讲了仙人厨房的一个传说,说仙人厨房里有一个洞,洞里有水,是水缸,石壁上还有个厨柜的门框,传说过去人家做喜事就到仙人厨房里借碗,无论来多少人借多少碗,只要不拿底下的碗,那上面的碗就拿不完。后来有一个贪心的后生看到最底下的碗金光闪闪,想是个金碗,就起了贪念,他伸腰进去把所有的碗一把端出来,原来那只金碗是有灵性的碗精,它一离开仙人厨柜灵气顿失,化作一缕青烟而去。仙人看到金碗消失一气之下就把厨柜的门用石头封了。老人说现在去不了仙人桥、仙人床、仙人厨房,原因不是被仙人封了,而是路上长满荆棘树木杂草。 老人还给我们讲了山伯访友的传说,说那个故事发生地就在这里。说下湾有个祝家庄,祝英台就是祝家庄人,梁山伯是舒城庐镇的,山伯访友,与祝英台过河,祝英台叫梁山伯到天家店借竹蒿子,天家店就在观音岩上面那个庄子,他们拜堂就是在观音崖拜的。我们将信将疑,老人说:桐城不唱乌金记,舒城不唱梁山泊就是这么来的。

      老人是个老村干,解放后参加工作,在毛河、龙眠这一带都工作过,他说年轻时他像救火队长一样,哪个村工作做不起上面就把他抽调到那个村,他代表农林水出席过全省的先进个人表彰大会,桐城仅四人,他是其中之一,另外的人中有严英凤,他说他参加过严凤英的婚礼。老人自己杜撰梁祝的故事的可能性不大。回来查看资料还真有可能,著名作家张恨水在创作长篇小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时,曾根据民间传说,考证出10处起源地:浙江宁波、江苏宜兴、山东曲阜、甘肃清水、安徽舒城、河北河间、山东嘉祥、江苏江都、山西蒲州、江苏苏州,舒城名列其中。在老人住的屋后,老远看到一棵很奇特的树,蔚然挺拔、卓然特立,像柏树却不是柏树,老人说是一棵肉桂,肉桂一般是生长在南方的树,广东、广西比较多,长在这里再次印证了这一方土地的神奇。老人一再强调这里的故事传说多着呢,他所说的不到整个的四份之一。老人的儿子回来给老人送油送米,我们才恋恋不舍离去。

       回到停车处,等着与西子他们汇合,停下来看看微信朋友圈,西子他们早往圈里晒了一大堆图片,引来一群人点赞。

      水磨湾的峡谷全长有十多里,徒步来回要两三个小时,起点水磨湾,终点观音岩。我与老光虽然没有走到观音岩,但也没有遗憾。老人给我们讲的传说故事,让我对水磨湾又有了新的认识、新的了解,我们又看到了人文历史在这里沉甸堆积出它厚重的一面。水磨湾像谜一样发出光亮,更深地吸引了我。梁祝传说是否发生在这儿,真实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每次来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收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那样的与众不同,散发着醉人气息,水磨湾越走近它越发现它透着简朴、透着深邃、透着无穷无尽的神秘感。

      看着西子他们在朋友圈里晒那些令人心动的图片,我仿佛看到自己和他们穿过茶地,跃过浅滩,走过林荫小道,间或注目于路边的一树夏花,侧耳于一只飞鸟的鸣叫,驻足于一泓深潭前打水漂。路是围着河走,河是绕着路行,河水跟着河道在乱石上、树林间或急或缓,浅吟低唱,纵情纵性,自由畅达。我们跟着山路或跳或蹦,或笑或闹,将一颗包裹的心舒张开来,让它野马脱缰般驰骋。我们的水磨湾之行不亦如这初夏一般妩媚。

吕亭驿

又是一个周末,我突然有一种想写写家乡的冲动,像蓄得满满的水库有溃坝的感觉。夏初的风雨之晨,我约了三五诗朋好友,回到家乡吕亭,竟也近乡情怯。

雨不停地下着,不大,也不张扬,还有些柔顺的样子。这样的日子适合怀旧,适合探返故园。雨润故乡路,打湿了目光、风景,打湿了心情,一些雨珠就挂在枝上,透着绿,梦幻似的,有了抚琴的玉音。

家乡吕亭,曾是古驿,为古代七省通衢的重要驿站。据明弘治《桐城县志》载:古驿站原设于北硖关,因与县内“陶冲驿”相距不均,洪武十五年,兵部派行人王温到县踏勘道里,改置“吕亭驿”。想到家乡吕亭驿我常常不自觉的想到另一处古驿,一位宿松诗人笔下的枫香驿,并且在读完诗人的诗作后,时常有一种去枫香驿的冲动。这又让我感到惭愧,这么多年,我没有为家乡吕亭驿写下一丁点文字。

雨打湿了车窗玻璃,前面的路和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而刮雨器不失时机地刮一下,又送来前方路和世界的一个被洗濯之后的更加清晰。一会模糊一会清晰就像我对家乡的记忆,在一下一下的变换中,有些晃忽和迷离。好多年没有这么急切的想着回家,想着能与一首写家乡的诗不期而遇。

小时候听奶奶说,我的祖辈在清末的时候,是北乡的乡绅,十分儒雅。常在重阳节约来文朋诗友登上吕亭老街的纯阳塔吟诗唱和。以前也没在意,似乎这个雅兴离我很遥远,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兴趣爱好的转变,我也时常自诩自己是个舞文弄墨的小文人,莫非我的血脉里早已流淌着文艺范儿的基因。

村里陈书记和同学方村长热情的接待我们,给我们介绍村里的情况和变化。他们期望把家乡的人文风景宣传出去的心情与我一样。在他们的陪同下,我们第一站就是寻找和证实纯阳古塔的存在。在我熟悉的老街入口处,陈书记带我们走进一片菜园地,古塔的遗址就在那儿,若不是书记介绍不会有人知道这长满绿油油各种青菜的园子曾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古塔,看不到一点塔的痕迹,连塔基的一块砖石都找不到,可能是文革时在劫难逃,遭到拆毁。只有一园子青菜挂着雨滴在雨后闪着寂寞的微光。菜园边上有一口井,也是一只废弃不用的老井,但它很幸运,还能在这里用它苍茫之眼守着花开花谢,日升月落,阴晴风雨。走近老井向里探望,井里被长长的石蕨覆盖,只能从石蕨的缝隙里看到一汪平静的水影,似一双被光阴遮蔽的昏花的老眼,昏沉不知年,不知今夕何夕,偶尔落进一点天光映射,又似回光返照的清醒,露出依然是一抹水的清丽。

我想起儿时的一些事,我好像从这里走过,或者玩耍过,只是那时我不知道这儿有一个古塔,不知道古塔上还留有我们祖辈吟风弄月的余香。如今我来寻找它的踪迹,古塔已残骸不剩。岁月苍苍,物是人非,怎不叫人茫然而惆怅。

脚下这条古驿道从这里向南延伸一直通到县城,向北直通京城。“朝北的路通往京城 /汗淋淋的马在这里更换/少年时我从未见过马/通过我们家乡的驿道”诗人的马从枫香驿到京城去要穿着我们这里,只是我与他一样,少年时从未见过马。我只能从县志里找到马的影子,它飞奔且绝尘而去。

资料记载吕亭古驿站在明成化二十三年(1487),当时知县陈勉委托驿丞杨敏监督对古驿站进行了重修,建了正厅、鼓楼、东西厢房,中间有个大院,院中种植了古柏。驿站配驿丞、吏、馆夫,还有马夫十六名,驿马十六匹。到了清朝,驿站进一步扩充,据同治《桐城县志》载:同治四年(1865)驿马为六十匹,马夫三十八名,差夫二十四名。在驿站西北隅,辟有“放马场”,面积为2平方公里,具有一定规模。光绪末年,驿站废,站房改作他用。民国初,邑人陈石桥、叶峡隐相继在此办"六艺学校"。抗日战争时,院中古柏,为日机炸毁。今遗址建吕亭粮站仓库。放马场,一部分变为河滩,一部分辟为农田,旧址依稀可辨。从菜园地向南,古驿道已被一堵围墙截断,从文字记载和小时候对这里的了解判断,那堵围墙就是粮站的围墙,也就是被日机炸毁的古驿站。从明到清几百年古驿站由兴到衰,最终完成了它传递官邮的使命,退出历史舞台,隐入了岁月难以追寻的苍茫之中。而地名犹存,而打马飞驰的梦犹存。

“驿道一程又一程 /没有一个人能走到底啊 /夜色里飞驰而去的消息 /都是官家的消息”我突然想见到一匹马,打我身边飞驰而过,马蹄踏着水花飞溅。我飞身跃上马背,在风雨中勒住缰绳,勒住奔跑的岁月,让滚烫的泪水燃烧古驿的辽阔。诗人的枫香驿“秋天来了,红色的叶子落满路面 ”而我的吕亭驿,此时是初夏,这条废弃的古驿道,路上没有落满红色的叶子,而是长满了碧郁青绿的野草。

从古塔遗址的菜园出来,道边一个中年妇女手工包着豆干,她的身后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屋里干净整洁,我们围过去看她的手艺,她却笑着问我们是不是要重修古塔。书记与她可能很熟,聊着家常,从他们的对话和眼神可以看出,现在的镇上,人们生活得愉快而幸福。

从古塔遗址向北过一座桥,是一段老街,这段老街我十分熟悉。那是我母亲的娘家,记忆里桥是几块整块的马石条铺的,石条与石条之间铺得并不严丝合缝,两边也没有护拦,每次骑着自行车过去都颤颤惊惊的,害怕跌进沟里。外婆家门前也有一口古井,水特别清澈,夏天过来喝一口特别解渴。我懂事时,外公外婆都已去逝,我不知道我母亲的童年和少年在这里如何度过的,是否有人疼爱。但我的童年少年在这里却获得了许多欢乐和疼爱。记得那时来到这里,我那特别能干的表嫂总是给我打一碗糖溜蛋让我吃,而曾不见表嫂给我那拉板车吃苦力的老表和自已打过糖溜蛋吃。我与小我几岁的表侄儿表侄女也很玩得来,一到寒暑假我总要到老表家住几天。如今老表已老,表嫂于十多年前得了胃癌去逝。

在我站在路边独自回想时,书记他们已走到前面新街上,同来的文友都急切要去看三个泉的样子,我打住奔跑的思绪追上他们一行。前面是新街口,记忆里这里一边是大合作社,一边是小合作社,对面是食品站。在那物资聩乏的年代,在那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代,就是到食品站买些肉都要凭着肉票。改革开发后这些单位纷纷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超市和商场。说这里新街是针对古驿道而言的,其实它也不新了,曾经穿街而过的安合路已经改道西边,一条更新更宽的马路代替了这里的车水马轮,新街也快成老街了。街道还是曾经走过的熟悉模样,变化不大。

交谈中,或者说小时候听大人们谈过以及后来查些县志资料了解过,吕亭名字的来历主要有两个版本,一个与三国的吴国大将吕蒙有关,说是吕蒙曾驻守这里,屯兵打战,这从周边有许多鲁肃的传说可以得到佐证,比如这儿有鲁肃的读书亭、试剑石、寄母山和投子山,说明三国时吕蒙确有可能在这里活动过。一个是关于吕洞宾的传说,说吕洞宾路过这里正逢大旱,吕洞宾仙剑一挥,划出水如泉涌,这就是洞宾泉的由来,也是吕亭来历的一个例证,吕洞宾道号纯阳子,纯阳塔也该是为纪念吕洞宾而建。不管是那一种说法都说明我的家乡吕亭的历史悠久,有名人驻足留香,是古驿名镇。我原来只知道吕亭有一处洞宾泉,泉流不绝。书记说一共有三口泉,另外两个是小河口泉和大狗泉,这让我很是兴奋,也有些羞愧,我对家乡的了解,原来还是那么浅薄有限,我在这里读书生活了几十年,还不知有这三个泉,还没有一睹它们的雅姿芳容。

从吕亭小学的门前穿过去,拐了几拐,陈书记带我们来到小河口泉。泉边有块石碑上面刻有小河口泉三个红字。洗菜的村民给我讲着泉的传说,说是有一年大旱,姑嫂两人从很远的地方抬来一桶水,姑嫂两人都是小脚女人,为了抬这桶水整整走了一天,走得汗流浃背,自己也没舍得喝一口水,正逢吕洞宾路过此地,他看到姑嫂两人抬水,想试试二人的德行如何,就装着饥渴的样子上前讨水喝,姑嫂看他确实饥渴就答应给他喝一口,不想仙人一伸脖子一口气将一桶水喝了精光,姑嫂两人想着一大家子人还等着她俩抬回的水,等着喝水救命,忍不住抱头痛哭。吕洞宾看出两人的善良和扶弱救急的真心,就拨出宝剑,唰唰唰在地上点了三下,大地开裂,三处清泉喷涌而出,姑嫂二人知道遇到了仙人,看他的样子就像传说的八仙吕洞宾,村民就将其中一口泉命名为洞宾泉,纪念吕洞宾为百姓做的好事。这口泉经过村里一事一议筹钱进行了修整,将原来自然状态的泉砌了石摆,村民可以在这里洗衣洗物,而沽沽的泉水通过小河道流向下游的良田,书记说无论多么干旱这口泉都能确保下游千亩田地的灌溉。村民说泉水冬暖夏冷,有这样的泉真是这里村民的福祉。接着我们又去了大狗泉和洞宾泉,大狗泉周边古木参天,很有名泉气象,洞宾泉在稻田中间,滋养万物。雨在我们行走中停了,偶有一两点雨滴飘到脸上,凉凉的,像是对我久别重逢的问候,也像是不经意触动的扑面而来的诗句,同来的老光、树侠都若有所思,脸上写满文字。而爱好古典诗词的海洋、大海、君子唯兰也早胸有诗章。回来的路上我向书记建议,若能筹些款先规划出一条绿道将三口泉串起来,慢慢积累名气,如果哪一天有人来投资开发旅游,这三处有故事、有风景的泉水将是一笔不菲的馈赠后人的财富。
    
看完了三口泉,又回到来时的古驿道,站在路中,一边是古塔遗址,一边是外婆的家园。我想,我可能写不出《枫香驿》那样的好诗来赞扬生我养我的家乡,但我对这里记忆的真切、心怀感恩的真诚是勿用置疑的,对家乡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无比亲切,对于吕亭驿,对于鲁王河、鲁王墩,对于已经填埋消逝的门前大水塘杨塘,以及小时候发大水时在河边捞柴,旱季与弟弟一起抬着水上鲁王墩菜地里浇苗,夏夜抬着竹床到塘埂乘凉听大人们聊斋,往事历历在目,而祖辈在塔前手捻长须吟诗对联的怀想和对表嫂的一碗甜甜的糖溜蛋的感激,值得写值得记的许许多多,必将在我余生里清泉涌流,滋养着我笔下鲜活起来的有生命力的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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