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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安庆修复楚器文物记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7-06-29  阅读:339
 

民国安庆修复楚器文物记

吴 牧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九月间,安徽省寿县朱家集三孤堆的楚幽王墓葬开掘。出土一大批楚器文物,不仅有“楚大鼎”,还有七百多件珍贵青铜器,爆出特大新闻,震惊全国。

随着消息不胫而走,国内各大报纸竞相报道,炒得沸沸扬扬;一下子引起中国考古界与各地古董商关注,不少盗墓贼也纷纷乘机潜入,偷挖、贩卖寿县地下文物。一场保护与偷运、私藏的战斗拉开序幕,转眼间硝烟四起……

寿县古称寿阳、寿春,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早在公元前241年,战国末期,楚考烈王迁都于此。两汉时,淮南王刘安以它为都城,古墓葬、古遗址甚多。由于楚幽王墓葬挖掘声播远扬,全国各地的人潮蜂拥而来。此间,寿县政府感到责任重大,又觉得力不从心。为了万无一失,1934115日,只得拍加急电报向安徽省长刘镇华求援。

刘镇华并非传闻中的草莽人物,而是出身书香门弟,曾参加科举,虽未中举,但也是晚清附生,后毕业于保定法政专科学堂。他先后任陕西省长、督军达八年之久。1933年初,他出任安徽省主席、省长。刘镇华收到寿县政府拍来的求援电报,对保护楚器文物不敢掉以轻心。他深思熟虑后,立即通知省教育厅长杨廉,协同省立图书馆长陈东原处置此事。当时,皖省未建立博物馆,有关文献、文物的征集管理,由设在安庆城谯楼后边省图书馆兼办。馆长陈东原也在关注寿县出土的这批楚器文物。早在一个月之前,他就派出馆员刘复彩到寿县去调查出土文物情况。杨廉与陈东原商议后,请示省政府派人派汽车,火速将寿县出土的七百多件文物,运到省立图书馆内暂时收藏,等待中央博物院派员来处置。刘镇华立即下令,派一个班士兵荷枪实弹,乘两辆大卡车,随同省图书馆人员,将出土文物全部运到安庆。193427日,寿县楚幽王墓葬内718件出土青铜器,运到省立图书馆存放,将会议厅作为“寿县文物室”,并安排士兵日夜轮流守卫,确保文物安全无失。

几天后,馆长陈东原组织省内名流、知识界人士前来参观,扩大社会影响。他首先邀请教育界名人、安徽大学校长程演生,以及姚仲宝、徐炎东、程小苏等教授。这些教育界头面人物,对这批出土楚器文物产生极大兴趣,对不少器皿上面的精细花纹和铭文惊叹不已。程演生发表意见:“这批楚国青铜器,受到原始宗教、习俗的深刻影响,其艺术装饰无论是取材和母题所表现的意图,都与当时的宗教思想有着密切的联系。”程小苏点点头,回应道:“楚器文物的纹饰,反映了当时人们对自然崇拜而产生的神秘和肃穆的气氛。从纹饰雕塑工艺的角度看,纹饰与形制是不可分割的。”

教授们一致认为:这批文物非常珍贵,建言陈东原馆长必须尽快安排修复,功莫大焉。

与此同时,中央博物院已了解到这批价值连城的国宝,特派两位考古专家到安庆进行鉴定。在陈东原陪同下,他们用仪器进行测试。其中一件损坏严重的青铜?,被认为是古代的盥洗器皿。?通体饰沟纹,使人感觉到这件硬质材料的器物内外,仿佛有股清洌的水在荡漾、周流。?四周还以龙的纹饰来点缀,上边的觚棱,加上起伏变化的龙脊,造成很强的立体感,使整个器形显得颇为魂伟……

两位专家通过几天认真测试后,要求省立图书馆制定修复楚器文物计划。对于修复资金,他们回去请示中央博物院领导调拨一部分,一部分请省政府解决。两位专家还向陈东原摊牌:中央博物院准备从这批修复的文物中,挑选几件参加1935年底在英国伦敦举办的世博会“中国艺术博览会”,向世界展示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光辉灿烂的文化与精湛的工艺。

陈东原愈听愈兴奋,愈感责任重大。他送别中央博物院两位专家后,立即与省教育厅长杨廉一道向刘省长汇报。五十多岁的刘省长靠在办公室太师椅上,边抽烟边听着陈东原滔滔不绝地讲述,脸上渐渐舒展起笑纹,说道:你得抓紧筹备文物修复工作,招聘能工巧匠完成此项任务;至于修复资金问题,先报预算来,省政府给予解决……最后,刘省长反复指示:一定要确保文物修复的质量!

陈东原兴致勃勃地回到图书馆,面对718件损坏严重的楚器,几乎一筹莫展。这批文物埋藏地下两千多年,又是非正规发掘,其损坏程度严重,残缺不齐,如何修旧如旧是摆在面前的巨大难题,他彻夜难眠,焦虑不安……。

陈馆长左思右想,考虑成熟后首先召开全馆会议集思广益,商量良策。

会上馆员们讨论热烈,各抒己见。有的提出修复国宝级文物不可轻举妄动,必须花重金聘请全国著名修复专家参与,保证一流的修复质量。然而,馆员朱拜石、刘复彩却坚持在省城就地招聘修复人才,理由是:修复的文物量大,工期紧,就是用重金也难以聘请到省外的能工巧匠。安庆城铜锡行业有二十多家老字号,工匠有60多人,不乏技艺高超之人,曾修复过潜山、怀宁等地出土文物,完全可以信赖……。

大家争论不休,陈东原也在认真思考着。等馆员们把话讲完,他才拍板定夺:在省城公开招聘修复楚器文物人才,成立文物修复小组,并任命朱拜石为组长,具体负责文物修复事宜。他要求严把质量关,修旧如旧,对其所需材料、工价公开投标,工期控制在十个月以内,提前完成给于奖励。

朱拜石迅速行动,先同安庆铜锡业公会联系,召集行业人员和工匠到省图书馆参观这批残缺不全的楚器,为招标作前期准备。此举轰动安庆城,到现场参观的铜锡店号老板和工匠络绎不绝,都想抓住机遇大显身手,认为挣钱获利是次要的,提高店号的声誉才是根本。

193445,省立图书馆在谯楼前举行招标大会。会场彩旗飘扬,锣鼓喧天,人似潮涌。省内外不少店号老板带着工匠,纷纷奔来了解招标行情,目光凝视着贴在谯楼大门上的《修复楚器文物招标方案》。对于招标方案上要求缺什么修什么,并不觉得难办;难办的是修旧如旧,达到修复要达到天衣无缝,不露一丝破绽……

尽管招标大会人山人海,但敢于挺身而出的接标者并未出现。有的店号人手少,工匠技术不过硬,资金薄,亲临现场的老板望洋兴叹,怕“打虎不成,名利惧伤”。有些技术势力雄厚的店家,担心招标条件苛刻,难以胜任,也在观望、犹豫,举棋不定。招标会从上午八时开始直到太阳落山,仅有小墨子巷“同圣祥”,大墨子巷“同和兴”,蓬莱街的“方正兴”,吕八街“方高良”四家铜锡店号,递上投标意向书。他们在意向书上明确提出各自的要求,在与招标组负责人面商后,才决定是否正式递交投标书。按规定,投标书须盖上店章与老板私章,并由安庆两家经济实力雄厚的五金店号,或金银号担保签字生效,为的是修复文物不达标,须由担保店承担经济赔偿责任。

组长朱拜石办事认真,老练沉着。他收下四家店号投标意向书,表示要进一步考察、协商、洽谈、选择,八天后公布中标店号……

招标大会一结束,陈东原馆长与朱拜石、刘复彩等馆员,对投标的四家店号的工艺与技术实力逐一审核,并就修复条款上规定的质量、材料、工价、工期与之分别面谈。最后他们觉得“同和兴”铜锡店技高一筹,不仅店号内制作的铜锡艺品质量上乘,诸如仙鹤、麒麟、狮、虎等工艺术造型,“双鹿相望”、“双鹤对立”、“二龙戏珠”、“嫦娥奔月”皆形态逼真,而且镶接部位天衣无缝,神色入韵。这种高超技艺,是修复楚器文物所必需的。

紧接着,陈东原、朱拜石,还与该店工匠丁栋仁、吴一鑫、杨再朝、韩金玉等谈心,进一步了解他们所掌握的技艺与知识面。师傅丁栋仁是高山打鼓,名声在外,技术全面,早年他走南闯北,拜访名师高手,打下扎实的基本功。年青工匠吴一鑫在乡间读过几年私塾,十二岁到“同和兴”学徒,拜名匠丁栋仁为师,刻苦钻研技术,对石神龛、烛台、佛像以及仙鹤、麒麟、狮、虎的艺术造型心领神会,了然于胸。

“同和兴”铜锡店中标后,该店老板程道忠激动不已,在韦家巷新开张的“如意楼”酒楼,设宴款待丁栋仁、吴一鑫、杨再朝、韩金玉、刘鸿来、程道尊等十多位工匠,祝贺福星高照,同和兴盛。工匠们表示同心协力,知难而进。

“同和兴”的工匠们分头准备修复工具、材料等,五月底正式进入省立图书馆开始修复工作。丁栋仁领着工匠们认真研究分析这批青铜器的特征,铜锡合金质地坚硬,但在地下埋葬多年,受地气侵蚀,已十分脆弱,有的破碎变形,挖掘时碎片流失,使原来的器皿残缺不全。最后他们商讨出一个修复方案:对青铜器上铭文和花纹,先用笔画好再雕刻,有的缺损部位还得翻模重铸。针对不同物品,采取不同的翻模技术,可用黄土翻模,也可用沙或石膏翻模,利用金属錾刻半浮雕图案,对青铜器表面上的锈要妥善处理。修复方案制定后,工匠们分工协作,发挥聪明才智,闯过材料配方、木模雕刻、花纹仿效等难关,由简到繁、由粗到精地将那些缺胳膊少腿,东倒西歪的古文物,一件件修复成原状,使其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经过八个多月奋战,“同和兴”的工匠们提前将718件楚器文物修复完成。修复小组负责人朱拜石派人将这批修复的文物,分类搬运到陈列室展出。馆长陈东原与馆员们率先参观预展,越看越兴奋。几天后,省长刘镇华领着九名省府官员前来参观,对修复文物一件件认真过目后,鼓掌称赞,向丁栋仁、吴一鑫等工匠表示祝贺,发给奖品、奖状。同时大批记者云集,拍下的楚器照片美仑美奂,后刊登在《东南大观》特刊号上。

为迎接1935年底在英国伦敦举办的《中国艺术展览会》,中央博物院已成立筹委会,派出专家在全国征选文物。筹委会接到陈东原修复文物的电报后,立即派出两位大名鼎鼎的金石、古文字学专家唐兰和容庚来安庆。他们从众多的楚器文物中挑选出:楚王熊肯?鼎、环梁方盘、盘云纹?、十字纹俎四件文物赴英国展出。

1935年底,“中国艺术博览会”在英国伦敦正式展出。据当时国内报纸报道,这四件楚器文物在英国展出大受欢迎。193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出品图说》中,有详细记载,并附有文物照片。

(本文根据父亲吴一鑫曾参与楚器文物修复,生前口述的资料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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