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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芝灵散文作品选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7-06-29  阅读:542
 

余芝灵散文作品选

作者简介:安徽宿松县人。供职于宿松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只为去看月亮》、《旷野里的歌唱》。在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四百余篇。有作品被收入《中国诗歌:21世纪十年精品选编》;《2008年中国散文诗精选》(王剑冰主编);《2011年中国当代散文诗》、《2013年当代散文诗》(赵宏兴主编);《96安庆诗歌散文选集》等选本。追求澄明的性情写作。

地名,或者其它

  地名。关于记忆,源头,驿站,星光,童话,隧道,沙漠,或者大海。当然也可能有光荣与梦想,盐,剑,或者铁。是否能在地名中,找到失去的自己?难。

东边屋

  东边屋是外婆家。坐落于老岗岭的一个屋场。六岁之前,我大部分时间寄居在那里。因为我是独生女儿,家里没有兄弟姐妹搭伴玩,父母又日复一日在忙着生产队里的事没空管我,只好把我送到七八里外的外婆家。外婆家的孩子可多了,表兄弟姐妹就有十五个。何况还有屋场里其它同龄的孩子,加在一起,总有好几十。那时候,家家都会生,一生一大窝。就像母鸡下蛋一样,一忽儿一个,一忽儿又一个。

  东边屋里的房子格局,也像多数大屋场一样,是老堂轩连接着家家户户。老堂轩是海大的木柱子木门木房梁木檩条,有很高的木门槛。堂轩的屋顶老高老高,记忆里,堂轩总不脱人,一直有人在走动。大人们没空在堂轩转悠,孩子们却总在。尤其吃饭的时候,差不多家家户户有人捧着饭碗去堂轩边吃边聒淡,无非是扯农事扯婚丧嫁娶与山外的见闻。人人碗头上,没什么荤腥,却个个吃得浑身是劲,像是顿顿吃着山珍海味似的欢喜不过。

  至今还记得堂轩的左边住着我舅舅一家。右边是孟林舅舅家。惊蛰舅舅是我的堂舅舅。他家舅妈是个大嗓门,一天到晚都在叫唤:小兵呐,小民呐。小兵小民是她的两个儿子,都是飞天痞,总鼻涕兮兮的,衣裳扣子扣一粒不扣一粒,常常不着家,又懒,又会摔东西。舅妈就总在又骂又叫。时隔四十余年,我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叫骂。她好像永远都没有心平气和过。头发也总是在头上胡乱扯着,像硬硬的钢丝。听我母亲说,她现在住庙里了。堂舅舅去世后,两个儿子她谁都不跟。孟林舅舅家成份不好,是地主。听说,他们家有一个跑到台湾去的父亲。那时候老挨批斗。后来父亲去世后,继母却常常寄东西回来。那是后话。他们家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儿叫亚娜。名字洋气,人也长得洋气,又袅娜又眉目清秀,身上还总是隐隐地带着些兰花香气。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就是那些像被单上大花的布衫子,穿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仙气。她比我要大好多。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她,但并不粘她。外婆家与孟林舅舅家是隔壁。其它所有的舅舅家,也都是连通的。亲舅舅家,堂舅舅家,房上房下的舅舅家,全部连通的。通屋场只有一个姓:义门陈。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都沾亲带故,有同一的祖先。这个屋场里极少吵架。我印象里,不记得有过吵架的事发生。

  我亲舅舅就有四个。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表兄弟姐妹就有好几个。我们在一起,从来不分大小,都是喊名字。及至长大了,各自成家了,称呼上还是改不过来,还是直呼名字。这样一种亲昵,我想旧时所有的表兄弟姐妹之间应该是很普遍的。尤其亚群表弟与红梅表妹,他们两个一个比我小一岁一个比我小二岁,就是从来都喊我名字,不叫我姐姐。以至于大表姐家的儿子都只叫我名字,不叫我姑,他比我也只小两岁。我们这四个人玩得最好。另外,屋场里还有几个孩子,八癞痢,红芋棒,娇红,文艺,文凯等几个玩得也还好。都只相差一二岁。我们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呢?无非是在山上乱跑,摘花摘果子掏红芋打猪草拾柴火,翻小人书,讲故事。另外,就是爬树爬竹子,南征北战地打仗。差不多外婆家附近所有的山头,我们都占过。另外,堆柴堆,也就是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压着身体。有一次,我差点被上面的一个胖孩子压死了,柴堆散了,我还半天喘不过气来。反正一天到晚汗水淋淋,泥尘满身。外婆总是说我不像个女孩子,太痞了。总吓唬我要送我回家。我于是就低下头来说:我妈还不来接我。边说边哭。外婆就又哄我花我。生着急我受气,还到帐子后头的瓷罐子里去摸冰糖给我吃。

    外婆纵有那么多的孙儿孙女,曾孙儿孙女,最疼的还是我。表兄弟姐妹们总是说她:奶奶也真是的,光喜欢芝灵一个人,我们还是天天在身边的呢。外婆但凡有一块肉吃,都是要留给我吃。就是摘一粒野柔,她都觉着是我吃了最合她心意。山上野果子多的是,比如什么毛栗子,山楂,毛桃,杨桃,她都要留给我。我就是她的女神,她的小仙女儿。每天晚上,我都睡在外婆的青花被窝里。被窝总是有着日头的香气。一钻进去,就会睡着。外婆总会给我讲故事,外婆就是个故事匣子,取之不尽,讲之不竭。夏夜里,她总是边给我讲故事,边给我打蒲扇。外婆总是用一个小煨罐煨红枣肉丝糯米饭给我吃。煨出的饭,有肉香有枣香有谷香还有柴火的香。现在想着,都口水三尺。总是煤油灯。融融的火光,融融的灯影在墙壁上摇曳,有风的时候,总有点怕人,影子会扭曲。外婆的灶前,总是有好多好多的柴火。有松毛柴,有杉树刺,也有木坯子。我乖的时候,也会帮外婆架柴火。柴火灶后面有一扇很大的木格窗子,窗子外,是碧蓝碧蓝的天与大朵大朵的白云。

    正月里的时候,总有戏班子来。我们这些飞天痞孩子,总会追着戏班子跑许多山路去看戏。戏一般都是在古老的堂轩设戏台子,挂戏帘子。可以非常近距离地看台上人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看热闹。几岁的小孩子能看懂什么。也跟着大人这个屋场那个屋场的去看电影。也是不怎么看得懂的。但大凡有孩子在一起,哪里就都是天堂。

    也不光在外婆家吃饭,我是四个舅舅哪个舅舅家饭熟了,就在哪家吃。哪家也不会嫌我这个小人儿多吃了一口饭。何况,我是独生女儿,是舅舅们的心肝宝贝。加上小时候长得也不算十分难看。说人见人爱虽然不敢,但也基本没有人会烦我。舅妈们也都喜欢我。平时炒的什么玉米蚕豆花生红芋角,总把我口袋撑得满满的。也常常与表兄弟姐妹们挤着睡。

     还记得那些禁忌。表姐们要赶着在年前扎好鸡毛毽子纸毽子。因为年初一不能拿剪刀。逢是年三十年初一年初七元宵日夜里都不能吹灯睡觉。正月里,女孩子们人人都有一个毽子。各家各户毽子翻飞。她们都喜欢在老堂轩踢,显摆自己的能耐。娇红就非常能踢毽子。矮矮的个子,却轻灵如燕。一气能踢上百个。我是羡慕得不行。我总是很笨。从来没有连续踢十个过。

    东边屋有口很大的井。在池塘边。早上九点之前家家户户都到井边汲水洗衣。井里的水却永远也挑不完用不完。外婆那时已很有些老了。所以挑水的事情,就都是舅舅们的事。洗衣服则是自己洗。她不单要洗她的衣服,还要洗我的。外婆洗的衣服,也总带着一股日头味,好闻极了。后来,屋场里的舅舅们,都离开堂轩到别的地方建房子,也都陆续装上了自来水。井就不怎么用了。这是后来的事。我在的那会儿,井是非常忙碌的。井水也非常甘甜。

    屋场里也有一些果树。尤其板栗树与柿树最多。板栗就是我们家俗称的家栗子,籽实大,味道却比野栗子要差好些,但个儿大。我们那时候,吃得太多太多。毛栗球才点点儿大,就被我们打下来吃。柿子,我是不大吃的,一吃就拉肚子。另外还有一棵很大的枣树。总拿了竹竿子去敲,却不记得吃在嘴里的味儿了,应该是涩,因为根本就没有等到成熟。也摘桑枣吃,吃得嘴里乌漆麻黑的。

    屋场里有个表姐叫带六,扎着乌溜溜的一对长辫子,眼珠子乌黑乌黑的。她那时候老跑到她娘坟上去哭。哭得乌滔滔的。我那时听了她哭,我就也想哭,撕心裂肺,地动山摇的。后来听说她嫁到太湖去了,生了一大堆的儿女,很早就做了祖母,头上也很早就有了霜雪。

    原以为我可以在外婆家住到地久天长。六岁一到,父母却一定要我回到我自己的家――安坪里。要上学了。我再不能跟我表兄弟姐妹们整日在一起疯耍了。

   即便几十年后,我再次返回东边屋,所有的长辈都还是能一眼认出我。我小时候,在他们屋场留下的印记实在是太多了呀。我的外婆,大舅舅,大舅妈,二舅舅,三舅妈,却都已仙逝好久了。老堂轩没有了。井也堵了。不知道东边屋的草木们,是否还记得我那时候留下的痕迹。

汤家山

  汤家山,是小时候大生产队的队部所在地。也是我们学校的所在地。汤家山的人都贺姓。缘何叫汤家山,却不得而知。是否曾经有过汤姓的人聚居于此,为避战乱躲屠杀而隐姓埋名,改为贺姓?谁知道呢。反正汤家山,没有一户姓汤。连女婿媳妇都没有姓汤的。汤家山的房子,却都是地主所建。是徽式建筑。青砖黑瓦,翘檐飞角马头墙。家家也都是连通的。有集体排水系统。有又高又大的公共堂轩。据说是陈家新屋的地主们所建。夏天的时候,到这里来避暑,冬天也在这里住着,有火可以烤,满山遍野都可以拾到柴火。

    那个屋场给人最深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湿。到处潮湿不堪,阴气重,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跌一跤。从来没有干燥的时候。巨大的排水沟旁边长年长着暗沉的青苔。蚯蚓与蚰蜒也特别特别多。都是些怕人的东西。蚂蚁也总是到处乱爬。逢是天阴,这些东西早起看到的就更多。特别是梅雨季节,一步一滑。

   很小的时候,学堂在汤家山队部,也就是老堂轩里头。潮气氤氲。有时雾气腾腾,夹杂着一股霉味,驱之不去。教室里总感觉有昔年的地主影子,在屋子里活动,像过电影。老师在放祖宗牌位那儿,给我们授课,讲得唾沫横飞,而我们常常的东装西望。看墙壁上的破洞或斑痕,在想它们到底像什么呢?像苍蝇,像蚊子,像蜜蜂,像麻雀,不一而足。反正我上课总没有好好听讲过。不晓得其他的学生是不是都一样。有时候,眼睛望向教室外面。毕竟这是人家的屋场,就免不了有进进出出的大人。他们不单进出,还大声说话,甚至喧哗。驮着锄头或菜篮子。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我们还常常在课堂里听到山顶上有公鸡在叫。大人们说,是鸡公蛇。鸡头蛇身。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蛇。想着都是吓死人的。

    至今记得屋场里年纪最大的杨奶奶。一个很早就寡居的老太太。脖子上悬着一粒很大的瘤子。我们老家叫刨颈。也不晓得她痛不痛,难不难受。她人很瘦,个头很小,脸很干净,小脚。细眉细眼,一生养了三个儿子。后来儿子们又给她生了一大堆的孙儿孙女。她看去没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总养一只猪。每次去她家玩,她总在给猪挠痒痒,或者捉跳蚤,每次都是。她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其中二儿子不大灵性,媳妇也是。这一对夫妻后来生的儿女就都有点痴呆。小儿子生的两个儿子竟然一个考上北大,一个考上安师大。他们考上大学的时候,杨奶奶还在。杨奶奶的小媳妇,却很早得了心脏病,三十岁出头点就死了。据说杨奶奶送葬的时候,有好多后人送她,亲房的,堂房的,同姓的,可以排到二里外。

    我们那时候野,每家每户都去过,也都吃过饭。汤家山离我们家安坪里,也就一二里路。我们天天跑着上学,跑着放学。路上,要经过好多的坟墓。小时候,总是怕。总是怕坟墓里会钻出鬼来吓唬我们,会把我们的魂捉去。尤其经过一个叫黑洼的地方,埋着数不清的坟,也大多数是贺姓祖先的坟。黑洼里的山上,长着许多的兰草花。我们总是喜欢去采兰草花。但只在向阳的山上采,稍微阴凉一点的地方,我们就打死也不敢去。任凭那里有再多的兰花,也不敢去。所以背阴处的兰花,就总是自己老死了。就总是怕鬼。而且,大人们一说起黑洼,都说得活灵活现的,遇见什么什么鬼了,长什么样子有着什么响动。我们就都深信不疑。于是,黑洼,成了小时候的梦魇。每次走过黑洼,我都飞跑。但这块山上的香气,却一直跟随着我们。实际上,我感觉几十年来,这香气,就没有散去过。不在我的袖子里,就在我的头发上,在我看到的每一株草木里。

    冬天的时候,我们总是从阴冷潮湿的教室里搬个凳子到外面上课。屋檐下的冰串,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清泠泠的光,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我们坐在墙壁前头,老是有冰水溅到颈子里衣服上。太阳也总是明晃晃的。我们的小脚丫都踩在各自带着的小火炉上,总是一股焦糊味。手里捏着书本,跟老师一字一句地诵读。远望群山与坡地,遍野白雪皑皑,连绵起伏,有如梦幻。

    大约在三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学堂搬到汤家山大埂上去了。大埂上修建了新的教室。到大埂上,要经过一大片的桃林。春天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小小的身体全是粉色的。那是农业学大寨的成果。可惜后来包产到户,桃林全毁了。我还在某棵桃树下,埋过五分钱呢。有个男生骗我说,钱可以生钱。把钱种在桃花树下,来年再挖会挖到一大堆的钱。后来,却不记得去挖。或许真的生了钱呢。

   经过桃林前,要先经过一小片粽叶林。粽叶林里,总是有画眉窝。我们每天最兴奋的点,就是去掏画眉窝。如果掏到了画眉蛋或者小画眉,就一个个的要乐死。掏得的画眉蛋不是摔破了,就是煮着吃了。画眉儿,则大多是夜里给猫做了晚餐。那时候,不光是粽叶林,就是其它的任何柴枝上,都可能会有鸟窝,有鸟蛋,有雏鸟。它们给我们惊喜,也给我们惆怅:我们总无法将雏鸟们养活。

    去学校的路上,逢是夏天,我们会到小河沟里趟凉凉的河水,捉螃蟹,捞鱼虾,捡带光泽的小石子。秋天会摘野果子吃,反正山上满是的。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父母给了我们常识。所以也没有谁因为吃什么中毒过。

  大埂上的视野更宽阔。它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以现在的眼光看,那个地方风水好。它可以望见全生产队的各个小屋场,皆隐在葱郁的绿色中间。不知道最初的梦是不是从那里出发的。反正在汤家山大埂上毕业了以后,我们就一直在往山外走,一直走,一直走。有的人走得很远。有的人走走,还是回来了。跟我们同学的有一个叫肉头。考初中时,在语文试卷中写了三句话:头痛,肚子痛,做不来。在当时传为笑谈。正是张铁生交白卷的时候。那年月,张铁生与黄帅红死了。这个肉头,后来就在外出的民工潮中,不明不白地流失了。迄今已二十年余年矣。

    每次回到老家安坪里,我都要跑到高处去望一望汤家山。我们大埂上的教室还在。只是,不再有一个学生,也不再有琅琅的读书声了。永远都不可能再有了。孩子们都跟着父母们去了山外。教我们的几个民办教师,有的汇入了民工潮,有的白发苍苍也没有解决身份问题。

安坪里

  安坪里。写下这几个字,就听到有袅袅的清气在升腾,升腾。无数的花朵竞相开放,不管不顾,不计成本,如十五六岁的傻女子,仗着自己有青春作底子,想在哪里发痴就在哪里发痴,你的眼睛是顾了这朵顾不了那朵的。千百只鸟儿,总因沾染了花的香气,啼声也就格外的清脆与芬芳了。

   古老的栎树林子里,藤蔓交错,栎树的顶上,有一只巨大的鸟巢,是鹊巢,曾经也住过乌鸦。栎树林子里,总有菌子拣。很多。也有地木耳。我母亲总在林子里拣。小的时候,吃了好多好多的菌子。时隔经年,好像那香气,还存在胃里没有散去。栎树的树龄谁也说不清楚。祖母不知道,父母不知道,我就更难知道了。怕是有好几百年吧。并排着的有三棵。鸟巢在中间最大的一棵,都座落在我老家房子的对面。也正因了这三棵栎树,我父亲当初死活不愿意到城里来住。说是风水好,发旺。他要在家里守住这一方风水。栎树的上方,是明灿灿的阳光、漂移的云朵与湛蓝的天空。远方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弯弯曲曲,层层叠叠。绿叠着绿。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穿屋场而过,终年不绝地唱着远古的歌子,明媚而略带忧伤。怎样干旱的年份,它从来不曾干涸。永远清澈见底,水质清冽甘甜,水也好像总是不多不少。水里有鱼有虾,身量都极小,还有山螃蟹,也长不了大个头。它们都长得通体透明,无忧无虑,从来不向人隐瞒什么。身上有几根触须,都一览无余。水底有万千细小的石头,泛着不同的光泽,都光溜溜的,圆润润的。在我看来,每一粒石子,都是一块美玉,它们有着玉一般的质地玉一般的色泽玉一般的温度。水边总有青绿的水草。水草上有飞飞落落的红蜻蜓绿蜻蜓,它们一例有着鼓出来的绿眼睛。当然也可能是墨色的。粽叶长着水边的湿地上。竹子长在水边的山坡上石缝里。一年四季都绿莹莹的。山的绿,水的绿,天都映绿了。

    屋后有大稻场。晒麦子晒豆而后用连枷脱粒。稻场的前后左右,都是菜地庄稼地茶叶地。一律呈梯形状态,像起伏的海浪,只是这浪不是滔天巨浪。几户人家,就像星子一样散落在浪涛中。炊烟最浓稠的时候,也就九户。实际是由余贺两家分支出来的。余家四户,贺家五户。重重的山,山上有数不清的兰花数不清的药草数不清的果子数不清的毒蛇数不清的鸟。山,世世代代护卫着我们环抱着我们,我总是感觉,山后面只可能是山。此外,还能是什么?或者也只能是天了。杉树,松树,栎树,樟树,梨树,桑树,枣子树,许多都长成老爷爷的样子,有粗壮的树身,有沧桑的老脸,有巨大的老年斑,有浊重的咳嗽,也有慈爱的笑容,有惯看风云变幻的好脾性。凭是我们怎么样的淘气,上上下下,在树上掏鸟窝,刻痕迹,扳断树丫,树们都不会有半点怨愤。我们也常常上到竹梢上又垂下来,不费丝毫的力气。竹子的韧性是好的,我们却似乎比竹子的韧性还要好。而果子,我们是从来都不会等到它成熟了再摘,一小半吃了一大半扔了。

    打猪草,拾柴火,捉鱼虾,捞泥鳅,挖药草,捡茶籽,偶尔做饭,是我们小时候的业余功课。年岁大一点的女孩,会学着做鞋,打毛衣打手套打袜子,以备将来出嫁之需。更多的时候,我们在漫山遍野地奔跑,不断地奔跑。除了山还是山,一直在山上。那时候,山里面经常有野鸡野兔,被我们的脚步声惊扰,迅疾逃走,倏忽不见。间或有黄鼠狼有豪猪野獾子麂子。而我们在山坡上到底做了些什么呢?无非是找东西吃,梦子,野葡萄,猕猴桃,山楂,毛栗子。此外,有可能是捣鸟窝。再就无它。天空说广大,也广大。说狭小,也狭小。好像跑上三生三世,也跑不出山里,跑不出草木,跑不出鸟啼,跑不出山的追逐。山路上,我们常常跳格子,打宝,磕粒子(七粒石子玩的游戏,我总是玩不过人家),甩扑克。隔一段时间,总有电影队会来,我们就又提着马灯,蹦蹦跳跳去邻屋场――汤家山看电影。那时候,我们生产队的队部在汤家山。正月里,还有戏班子会来。那更是全屋场,全生产队人的狂欢。

  逢至哪家做粑吃,就家家都有粑吃。哪家杀猪,也家家都有肉吃。粑是做了粑的人家,会分送两个给各家各户。肉是杀了猪的人家,会将猪下水洗净,大杂烩炖熟,一家送一碗。里面有心有肺有肠子腰子肝子。刚端来时,那一股热气直冲肺腑,香死了。我妈送的,总要比别人家的份量多得多。这样的风俗,好像在我出嫁之前一直保持着。后来陆续地搬到山外去,就不了了之。另外,打豆腐舂米,都是分工合作。那时候一年四季,都热热乎乎的。互相之间熟稔得如同一家人。最凝集人心的是那年地震。其实后来一直没有发生地震。而我们这些做孩子的,倒隐隐地希望真震那么一次。我们所有的大人与孩子,全部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去,等着吓死人的地震来临。可乐死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了。我们从来没有那样的聚居过。睡竹床的睡竹床睡木床的睡木床,有的干脆睡在地上,有的爬到别人家的被窝里去睡。大人们各自准备了一些干粮与零食,比如交米粉豆粑花生蚕豆红芋角什么的,就都被我们偷出来吃。在那个棚子里,好像只呆了几宿。后来,各自返回自己家里睡。终归有些失望。可怕的地震并没有来,而我们却彻底结束了那种异样的快乐。地震棚不久就拆散了,成了一个很大的平坦。以后在这平坦上安置了舂米的石碓。全屋场的人逢年过节,就都在那里舂米做粑吃。平坦下方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树心是空的,却并不妨碍它枝繁叶茂,树身很粗,因为空出来的树洞能容好几个人在里面。树洞里面总是爬满蚂蚁,有蚂蚁窝。现在一想起那些蚂蚁,我都浑身起米粒子。

   我家屋子的后面有杜仲林,有斑竹林。鸡们总是跑到杜仲林子或斑竹林子去啄东西吃,谁知道到底吃些什么。或者就只是刨虫子吃吧。反正下的蛋个个大,个个大。大得一斤鸡蛋只有六七个。

     那时候,余家与贺家纷争不断。也或是本家与本家之间。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谁家的鸡猪牛去地里吃了庄稼了,谁家的瓜呀果呀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谁家的汤匙呀碗呀凳子呀借了不还的等等。那时各自常常为这些小事情,生闲气。现在想起来,都是稀松平常。家家都有许多张嘴吃饭,日子紧巴,偶尔尝点夜露也不算什么。我的父母却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所以最为人所敬重。

     争归争,吵归吵,可是每逢过年,却都到同一个祠堂供奉祖先。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余家与贺家会共同拥有一个老堂轩,却各自供奉各自的祖先。堂轩分上堂轩下堂轩。中间用天井隔开。天井里长年长着阴湿的苔藓,极滑。一下雨,雨水从天井里落下来,路过的人,总是淋了一身,却还嘻嘻哈哈,好像得着了什么宝贝。各家的丧事也都是堂轩里打理。漆黑的棺材放在堂轩的白布帘子后头。小孩子总是很害怕的,谁也不敢到帘子后头去。堂轩连接着各家各户。有的出门就是堂轩,有的后门是堂轩。堂轩里有余贺两家公共的石磨。逢是下雨或过年过节,石磨整天就吱吱呀呀响个不歇。

     夏夜的时候,我们总是把竹床搬到开阔地带,躺在辽阔的天空下数星星,捉流萤。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半梦半醒的,被父母催促着回家去睡。父母到底怕我们被夜露沾身,染了邪气。山村里便是夏夜,到后半夜时,照样凉爽得不行,何况还有夜露侵身。而冬天的时候,我们喜欢掷雪球,在屋檐下扯冰串,也喜欢在火炉钵里烧花生玉米鱼刺吃。春天则漫山遍野地采摘兰花。秋天就到处扒松毛。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到地老天荒。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安静恬然,虽然油水不厚,肚子总还是能填饱的。也没有多少不满足的。单想想竹笋丝烧肉,豆腐烧肉,腊肉煮萝卜丝,煨在炭火炉子上的那种咕嘟咕嘟那种香,都感觉光阴静好,岁月绵长。甜丝丝的。风也轻柔,日也轻柔。何况一年四季,还有这粑那粑的吃,水菊粑,麦粉粑,糯米粑,状元糕等等。冬天有暖火桶烤火。夏天有大树的阴凉。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子。娃儿们也都念几年书,略略识得几个字,不会错钱给人家,工分也算得称头,不算睁眼瞎,而后回来种地,长大了各自嫁娶,继续种地。或者就在原地种地,或者走出山外种地。

    可是后来的风越刮越大。先是公路不断加长,后来就长得快到家门口了。风也将越来越远的消息不断传达到山里。后来,就争相丢下锄把,搭长途汽车火车轰隆隆地去外面看世界。看着看着,就不想回来了,就想在外面长住了。年轻人更是一刻也不想呆在山里。安坪里慢慢地就只剩些老人与孩子,再后来,孩子,孩子的孩子,就都一个一个往山外跑。光剩些老人。老人死的死,老的老,最后,安坪里就成了空屋场。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但树们房子们鸟们花草们以及未来得及迁移的隔年生的庄稼们,仍然在老地方,或枯或荣或生或灭。鸟巢里的乌鸦与喜鹊也不知什么时候消逝不见了,巢也日渐破损。

   我曾经也做过梦,希望这个屋场永远永远地存在。我的父母可以在那里颐养天年。我不怕跑。只要他们健康,我愿意月月跑年年跑。我希望永远走在那条开满野花的山道上。直到他们化为泥土化为草木化为清风白露。就是在他们离开了以后,我也可以常常回到那个叫做安坪里的地方,趟流泉听花开看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升起炊烟。只是,父亲一走,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头了。父亲一走,母亲被我们接到了城里。原来还住在安坪里的二叔二婶,与小叔叔,全部搬到山外去了――儿子们都在山外购了房子。而贺家人,早在我们余家悉数搬出之前全部搬走了,只剩空房子在。安坪里,从此再无人烟。老堂轩的山墙也塌了一方。

  当然,也可能没有人烟只是暂时的。或许以后,我们老了都会搬回去。谁知道呢。

  安坪里,到底是个什么所在,为何就叫了这么个名字,我一直没有怎么弄明白。要是父亲在世,问问他,或许得知。以前,我总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名字。如今在意了,却没地可问了。尚健在的二叔叔与小叔叔也并不知道安坪里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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