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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求的散文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8-01-02  阅读:660

李登求的散文

 

 作者简介: 李登求,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师。八十年代初开始业余创作,获省级以上文学、摄影奖项多次。现任太湖县文联主席。 

龙山夜雨

与龙山默默对视三十多年后,我才迈着孤寂、怯生的脚步,试图去寻找龙山夜雨的一些踪迹。

龙山夜雨为熙湖四景之一。几十年来,常从文字上和人们的传说中,听到龙山夜雨这个词,以至对龙山产生一种崇敬和神秘感。清代状元赵文楷十岁那年重阳节龙山会饮时,即有龙归一潭静,日落万山秋。之句。历代官府,视龙山为太湖的图腾;佛界高僧,争龙山宫为宗派的圣地。历代文人墨客慕名游览留下赞诗颂联者,不乏其人。龙山曾先后建有湖山一览亭、览秀亭、观风亭、笑云亭、希欧亭、龙山宫、观音阁等亭台楼榭。于是,我脆弱的内心实在太担心自己成天奔跑于滚滚红尘的步履,会打扰龙山那份宁静与安详。

最早让我记住龙山的,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月夜。我正在读初中,母亲患了痨病,身体很不好。父亲和大舅商量,决定为母亲办副寿棺,以防后事。那时,办寿棺用的杉木要到山里去买,而檀树坳检查站又查得很严。父亲和大舅决定晚上从花凉亭水库运下来。那是个夏天的夜晚,银白色的月光笼罩着黝黑的山川。我和小舅在水库大坝上接到他们时,已经深夜了,几个人用肩膀扛着杉木,悄无声息地前行。路边,萤火虫闪着朦胧的微光在夜幕中飞行,唧唧啾啾的虫鸣声和着几声蛙叫。走到龙山脚下,汗水已湿透了父亲他们的衣衫。月光下,我看见大颗的汗珠从他们的脸上滚下来,滴落在青石板上……

龙山临靠县城,俯瞰长河,悬崖壁立,石骨玲珑。站在四面畈上看龙山,只见巨石拔地而起,节节相连,由粗变细,蜿蜒磅礴,势若游龙,盘舞而下,俯潭汲水。

旧时,龙山脚下的长河有一水潭,深不可测,俗称龙湫,又叫龙潭,潭中有大穴。相传渔人泅水,潜入石洞,惊骇不已,疑为龙宫。潭边即有人建起了祭祀龙王的庙宇,称龙山宫。县志(乾隆卷)《重修龙山宫碑记》:城北三里许曰龙山,盖邑之上流雄砥也。源发潜邑天柱山,迤逦而来。由司空山至四面山,陡然而坠,复穹然而起,俯临深潭。内有穴,相传有龙居之。其地峭壁罅岩,怪石千状,泉飞石间,宛宛成龙形。据史料记载,龙山夜雨,乃龙山陡崖濒临长河深潭形成的一种独特小气候。岩石与水的比热不同。岩石热得快也冷得快,水热得慢冷得也慢。白天龙山石崖热而龙潭水冷,夜间则石崖凉而龙潭水暖。水体热辐射使水面空气受热膨胀上升,遇冷便凝结成霏霏雾露,飘下潆潆雨丝,洒下点点雨滴。晨观石崖潮润如洗。石崖下是沿着长河的古驿道,古驿道石板上的尘土被雨晕染出密密湿痕。

父亲的汗珠滴落在龙山夜雨曾经滴落过的地方,也滴落在我的记忆里。让我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它们在我面前交替幻化,压住蒸腾的尘土,绽开出一朵朵没有颜色的小花。

眼前是一个生命疯长的季节。一切生命都在有力地律动着。蝴蝶尽情地舞动着翅膀,农人牵牛扛犁的身影和飞翔的鸟儿们影映在河水里。广阔的四面畈上,麦子闪着金色的光芒,无边的麦浪像潮水一样涌来。岔花公路穿龙颈而过。从公路上向左拐进通往龙山宫的小路,翻上一座小坡,便可见龙山宫那牌坊似的简陋大门。从大门进入,山上杂树丛生,阴翳蔽日。湖风吹拂,清凉幽静。进门的右侧是观音阁主殿,亭台楼宇,雕栏画栋,十分壮观。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可以看见屋宇上的飞檐,翘首望云霄。

在如今的许多寺庙都被世俗的物质同化时,这里依然是孤寂,清冷的,没有喧嚣,在草地上觅食的小鸟和飘落的叶子都是那么安静。除了朗诵佛经声,木鱼声,便是从早到晚不断的钟声。寺庙,本就该是一方洁净的精神休憩圣地,伤痛之躯的庇护之所,为心灵之露寻求依附之叶的地方。

一口大钟挂在大殿的右边,生铁铸成,钟身灰暗。敲钟的木杆是用棕树做成的,两端系着绳子,从屋粱上吊下来。敲钟的老人法号传春,已经有七十多岁了。头发稀疏,眉眼低垂。我看见她靠窗坐在一只火桶里,双手无力地扒在木杆上。身子扭送一下,木杆便撞向大钟,发出——”的一声响。她说她来龙山宫已二十多年了。一只手现已瘫痪,只剩下敲钟的力气了。人淡如菊。四周静于止水。如果不是老人要动一下身子敲钟,似乎看不到一丝生气。静殿藏缘心寂寂,浮尘无奈步匆匆。我感受到一阵心灵的悸动,突然产生一种归于平静、脱离凡尘的心境。

从观音殿往下走,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葱绿的树木竹林静穆地肃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筛漏下来。几分钟后,就到了大雄宝殿、地藏王殿、弥勒殿和龙王殿。这些大殿背后的山崖,陡峭如削。

据说当年龙山夜雨就由这些陡峭的山崖形成。它依然保持着亿万年前最初的形态。岩壁上挤长着数株杂树野草。我的眼睛在这些山崖上四处寻找,希望能寻找到龙山夜雨的一点踪迹,明知道是徒劳的,可我仍然像一株在夹缝里寻求生存的小草,在大殿的后墙和岩壁之间的窄缝里艰难地侧挤着身子。

大地静默。山岩静默。头顶是一线蓝天。阳光伏在崖顶和瓦檐上俯视。偶尔,天空响起的一两声惊起的鸟鸣。

终于,我在大雄宝殿后面约一丈多高的石壁上,清晰地看到了湖山一柱四个大字。还有一些小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湖山一柱——亿万年前,岩壁从大地深处猛然站起,直达天宇。大音希声,大雷如默。它站起了一个神话,创造了无数的故事与传说。如果说龙山是一本厚重的书,那么这些高高的山崖就是这本书的封面。它的内页里写满了让我们看不见的文字;它的寂静里藏着千年跫音。《老子》是读不尽的,然老子毕生未读尽终南山。

当所有的眼睛都被花亭湖美丽的风光、龙山宫辉煌的庙宇所吸引时,这些深藏着秘密站立了亿万年的山崖,却默默地站到了辉煌的背后。它立于天地之间,它为信仰而活着,最后把自已活成了信仰。它看见了多少朝代走远,多少人群走远,多少云卷云舒,最后却把一切看成了背影。

我站在大雄宝殿前,眼前的湖外湖碧波荡漾,野鸭游弋,几只水鸟站在露出水面的沙丘上嬉戏,白鹭沿着青山的光影飞翔。目光尽处,是一片茫茫的沙滩。沙滩上点缀着河流、荆棘、树木和野草。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来,我似乎感觉到了辽阔无际的沙海呼出的气息。据说这里原本就是一座大湖,只是它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消逝了,只留下这片沙海和一个太湖的县名。

听传春老人说,龙山宫上的殿宇都是近二十年间建造起来的。她清楚地记得,这里原来只有一个道观,三间茅屋。云高水黛,栖鸦疏落。老道土终年穿着一双草鞋,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头戴一顶斗笠。每当夕阳西下,他便在岩石上打坐,如一尊塑像。天黑时,河里便升起白雾,宛若轻烟浮绕,渐渐地,白雾覆盖了岩石,老道士裹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夜深时,云雾里有雨丝飘落下来,落在老道士的斗笠上,落在山岩下的石板路上……

我问传春老人,这是不是龙山夜雨,她说她不知道。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心如止水的老人来说,这种雅称或许她真的没去思想过。但我想,这一定是龙山夜雨了,也有人称它为龙涎。这说明龙山夜雨几十年前还存活着。

我在龙王殿没有见到那幅出家修行,何必远求圣经;诚意向善,此处即是名山的古老楹联。却在悬廊上见到了释惟祈法师——观音阁的住持。她穿着一身灰色长衣。然而,就是眼前这个瘦小孱弱,目不识丁,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师太,二十多年来,省吃俭用,四处化缘,苦口劝募,用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收入,在龙山宫修建了十多座大小寺庙,供奉着观音菩萨、地藏王、弥勒佛和龙王。我一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对于一个没有社会地位、没有权势、又不识字的老尼,她是如何建起了这么多寺庙,是对佛的虔诚与信仰,还是凭着百折不挠的精神?佛指弹指千年,挥去了人间太多的不可思议。

老师太并未叙说她的功德。却意外地说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这件事至今令她十分后悔,那就是把龙舌埋在了泥土下。她带我到水边,那里有一个大洞,洞口竖起一座两层高、却只有一丈多宽的庙宇,这是在旧的龙王庙基础上改建的,此时显得很不协调而又丑陋。我从墙角探身向洞里望去,里面散落着一些没有烧尽的纸香,看不清有多深。她说这是龙嘴。当年从这里有一长长的石条伸向河中,如龙舌汲水。转过身来,是宽阔的湖湾,几棵垂柳斜斜地垂向水面。因为建寺庙,大量的泥土和建筑垃圾倒在这里,将龙舌埋了。我随着老师太的指点看去,只见湖水碧绿深寒,水面上飘浮着的几片枯叶,几只放生的小乌龟在水边上爬来爬去。

老师太的后悔并没有就此打住。在龙王殿的右边,有一个大洞穿石而过。石上长满了鲜苔,布满了密密的爬山虎,蚕豆大的叶子长得十分旺盛。几株青藤缠绕在石旁的杂树上,盛开着一朵朵洁白的花。老法师说,二十多年前,她常在傍晚的时候,或在有月光的夜里,看见长河里聚集起一股白色云雾,宛若蛟龙,从水波上立起,穿过石洞,蜿蜒而行,直达老龙王庙的门口,盘旋一阵,而后进入门内。夜深人静时,危崖穆穆,细浪微微,老师太还看见月光之下,一位穿着长衣,长须飘逸的老僧,面向长河,背对龙山,双腿盘在那块石上,静静地打坐。后来,泥土和建筑垃圾又掩埋了那块石头,堵塞了洞口。自此,如龙的云雾和打坐的老僧就消失了。百岁如转蓬,拂衣从此去。老师太大病了一场后,叫人扒去石上的泥土,打通石洞,但再也没见龙雾和老僧回来。

世上的有些东西,毁掉了还可以恢复。但有些东西消逝了就不会再重现了,变成为一道无法企及的景观,封存在过去的时光里。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讲的是内容比形式、本质比表象更为重要。自然界和人一样,自有它的存在法则,它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不是你一厢情愿的。

我们无须去指责这位老师太对龙山夜雨和龙山宫原有的景观造成的破坏。她只是一位恪尽职守、尽职尽责的出家人,是一位虔诚而且有功德的修行者。几十年来,独守空寂、奔波操劳,为龙山增添了新的景观,为的是功德圆满。她是一位旧时代出生的普通的中国农民,是一位只有想法,没有多少学识和见识的出家人。我们不能把她的思想和境界上升到文化和道德的层面,她只能以一个普通佛教徒的心理来决断行为和是非。而今天,我们仍然可以看到,许多地方那些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还在遭到人们肆意的破坏,在大量地消逝。在逶迤的青山和茂密的丛林中,我们时常看到被撕开的裂口,它扎伤着我们的眼睛,这是人类制造的伤口。而那些保护者的声音,在利益面前,总是微弱得如同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师太说她见过龙山夜雨。这使我本有些失落的情绪为之一振。她说她一生中只见过一次龙山夜雨。她给我描述了二十多年前那次龙山夜雨的情形。那天,月色很好。她吃过晚饭后刚来到开山炸石的工地上,忽然头顶飘来一块黑云,不一会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而雨,仅仅只下在龙山宫这一块,黑云周围依然是繁星点点,白云朵朵。这使她当时感到十分奇怪。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云开雾散。山崖和树枝上缀满了水珠。第二天清晨,她还看见山崖上有水珠在静静地滑落。

我愕然失语。老师太所描绘的龙山夜雨跟我在资料上看到的和所听到的全然不同。于是我想,任何美好的事物在你漫长的等待中,总会产生一种臆想的美丽。而真正抵达你内心时,却有所改变。我不能说这不是龙山夜雨。但我更愿意相信,龙山是一条龙,藏于云雾之中,用它深邃的眼睛,洞察其恶,烛照其善。在漫长的时光里,用它的泪水浇灌出人世间稀有的景象。在这个无言话别的夜晚,它用泪水诉说着,诉说着来自大山深处的渴望,用泪水浇灌一尊浑身是伤的神。

龙山的眼睛已经闭上。它的灵魂已飘散于干涸的长河上空。它的躯体曾在冒着火光的轰隆炮声中,布满了裸露的伤口,龙颈也因建设需要被斩断,龙潭已被掩埋。当我们开始有了沉思和思考时,它已经安眠在时间的深处。我们听到的只是故事与传说,看到的只是文字的记载和历史的背影。我的眼前分明又出现了龙山脚下那长长的古驿道,那古道上的青石板和尘土。而那被龙山的泪水和父亲的汗水晕染出的点点朵朵没有颜色的小花,已在时光的流逝中,被风吹去无踪。

马路西风

马路西风为古代太湖四景之一。

很长时间,我都不明白马路西风怎成为古太湖一景?

我没有想过要去考察马路西风。在我的记忆深处,马路河口的公路边上有一个油坊,一个铁匠铺和一个公社办的修配厂,还有一些枝繁叶茂的古老的槐树。父亲领着我过马路河口的时候,是从西门桥底下过去的。马路河水不深,却清澈见底。河面上铺着几个过河用的石墩,高大的父亲把我夹在腋下,几步就跨过去了,然后我们到修配厂背后的一户熟人家去喝茶。父亲说,这里叫沐凉亭。

沐凉亭在我的记忆里显得很模糊。甚至有些昏暗。昏暗来自那位熟人家的房子。走进房子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仄窄的巷道。巷道里有一股风吹得人凉飕飕的。巷道里的那头熟人家的房子显得很陈旧。堂屋很暗。我看见熟人和父亲互相递着烟筒抽着黄烟说话,烟火明明暗暗。而我,把桌上一壶茶喝了个精光,还把最后几滴水从壶嘴滴进了我嘴里。

后来,我似乎再也没有去过沐凉亭。它什么时候完全消失的,我真的不清楚。我再也没有听到人提起过沐凉亭这个地名。来来回回过西门桥的时候,我只看见河水一年比一年减少。开始我还看见那几个石墩,还看见早晨和傍晚蹲在石墩边洗衣洗菜的妇人,还可以看见一些破碎的阳光在河面上跳跃。后来,我只看见几尽干涸的河床和满河床的杂草以及倒在河床上的垃圾。

然而,就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我随手翻阅一份资料,眼前突然跳出了马路西风这个词。它反复在我的眼前出现,以至在我的脑子里真切地延续和弥漫。让我躁动和不安。这种躁动和不安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下午,我不得不收拾一下琐碎的心情,好在马路河口离新县城不远,半个小时就到了。

燥热的午后,到处是喧嚣的声音。站在西门桥头当然再也看不到沐凉亭了。沐凉亭是小巷的名字。这条小巷起始于何年,存在了多少年月,已无从考证。小巷西口便是古驿道与驿站。走进去,是青石板,粉墙黛瓦,井台街铺,格子窗,木板门。高墙边上有青藤和翠竹探身下来,摇曳着清新的叶片……小巷很窄很短,走了一会,便走到底了。小巷的尾巴伸进马路河宽阔的河滩里,河滩是细密的白沙,几丛开着黄花小草,河堤上长着一排排垂柳,堤边上长着茂盛的芭茅花。河滩中间那缓缓流淌着的,就是当年闻名的马路河。马路河走到这里,形成了草木摇曳、落英缤纷的宽广河湾。而这条河在我的幂想与思考中,又是一条雅士之河,它从高山峡谷而来,却不惊涛拍岸,平静地流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像内心一片安宁的雅士。而古代多雅士,无数文人雅士渡河而过,徜徉在巷道中,穿行于村舍田野、阡陌小径,听着或亲身经历着那些久远或刚发生的故事,然后留下几首感伤的诗篇。春天,一大群精灵般的燕子,从南门园那广阔的田野上,从碧波般的蓝花草、红花草丛中掠起,从河滩上升起,飞过马路河渡口,飞过岸边的垂柳,飞进巷中每一处屋檐。夏天,北门沙滩上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滚热烫脚。河东的太湖县城暑气薰蒸,闷热如炉。这时,却有一股凉风,从巷西边而入,穿过巷道,将酷热的暑气驱散。秋天,西风从巷口总是带来几片落叶,红的也罢,黄的也罢,无序地躺在青石板上。冬天,大雪过后,小巷安静下来,几个从风雪中背着行囊夜归的客人,从挂在屋檐的红灯笼下走过,在雪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条短短的小巷,从字面上来看,是沐浴凉风的亭子。把巷取名为亭,可见古人的用心,我想其中必有暗合之意。亭是人们用来休息用的建筑物,大多只有顶,没有墙。而小巷正好相反,只有墙,没有顶。它的东西走向,决定了它一年四季总是与西风为伴,不离不弃。这种相伴是一种缠绵,是一种浸透在漫长岁月里的爱。在它存在的岁月里,究竟发生过些什么,盟誓过什么?

我们向风的方向望去——回溯到唐宋时代。炊烟袅袅,在长有青苔的旧瓦片间起起落落,飘浮不定。人们在小巷里起居,忙碌,繁衍,代代相传,生生不息。那时的马路河口河床开阔,水势泱泱,渡口繁忙,舟车辐辏,商贾云集,驿马飞奔,为县城西最为繁华之地。车马劳顿之余,许多人在此羁留。于是,许多离散的故事在这里传播。许多诗句被写在小巷的墙上。而最为壮观的是夏夜。西来凉风习习,茂林修竹之下,生长着无尽的风情和诗意。县城和周围居民,云集马路河边,他们在蜿蜓的河弯或巷口,轻摇蒲扇,泛舟摇桨,品香茗茶,高谈阔论。身后是在月光下波浪一样摇曳的芭茅花和柳林,是在树枝上招展的刚洗好的鲜亮的衣衫。一群孩子在堤岸上捕捉萤火虫,栖在芭茅花丛里无数的萤火虫霍然飞起,如满天星星点点……

马路河水不舍昼夜地流淌,舟船来来往往。一些看热闹的人,搬把椅子,坐在小巷的木楼上,看水上跑的船,水下游的鱼,看源远流长的波涛和婉转妩媚的河岸,看驿馆里出没的不同人物。猜测着每一个人物的身份。每个人物都有一个故事,于是,每天都有故事在马路河口传扬。

西风,悠悠地吹来,行船的人,从船上走下来的人,都会瞥一眼楼上的人,然后匆匆赶路。帘卷西风,那一挂挂的门帘后面,是否有个比黄花还瘦的女子,在注视着他们的远去或归来?

驿马来了又走,驿门开了又关。人和马都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从唐宋朝一路走来,马路河口发生了多少故事,抒写了多少云卷云舒,收藏了多少历史的风云。小巷抒写的是历史,河水流淌的是生命。到了明朝万历年间,一天,坐在阁楼上的看客打开门,眼前是一片密密的水帘。河水陡涨,漫过河堤,漫进了小巷。放眼一望,整个南门园一片苍黄大水。

河水退走以后,看客长吁了一口气。但他发现,被河水冲走了的船只再也没回来。河水变得越来越浅,河床变得越来越窄,渡船变成了一块块石墩。一只斑驳的船搁在滩地上,绿草很快在它的周围生长出来,像要把船从地上浮载起来。那一脸沧桑的老艄公,每天孤独地坐在船头。马路河口变得越来越冷清。听说朝廷已将河水改道,傍城东而下。

看客只得一声叹息,如落花般飘零在马路河里,之后便不再见到他的身影。

古道西风,历来是一个伤感的词。

那么,马路西风,是指西风在巷道里穿街而过,还是指当年人们为消暑纳凉,夜聚马路河口的壮观场景呢?前者是一种无形,后者是一种有形。应该说,无形不构成景,那么,此景为何又叫马路西风?是将无形寓于有形之中,两者兼有,还是古人另有用意?

然而,我相信,马路西风,在这里一定代表着一种自然的神性之美和人间的诗意之美。如同野花、芳草、树木、蓝天、白云、月光、游鱼以及清澈的河水。只有将有形的美丽与无形的美好相结合,才能产生一种让人向往的境界。

当清代名士王大枢骑着瘦马,来到马路河口时,正是日落西沉,残阳似火。牵马站在千年古道上,西风清瘦,黄沙漫漫。夜间,仍有许多人挈妇携幼前来马路河口乘凉。于是,马路西风再次牵动着这位太湖才子的情思,提笔写下了马路之西风,常闻淅沥的文字。而状元李振钧,在闲居树林冲期间,也常来马路河口沐凉亭酒肆沽酒。直到西阳西下,月兔东升,方大醉而归。

延伸总是意味着消失。一切传统的、令人回味的事物总会在时间里淡化。今天,马路河口依然繁华,西门桥头车水马龙。但马路河已小得如一条溪流。任我在河边穿梭,再也找不到一点沐凉亭的痕迹,如西风一无所获地掠过。沐凉亭失踪了,和它一起失踪的还有门帘后隐秘的女子,河边的雅士,以及古道、瘦马、驿亭……它们消失在一条宽阔的公路边,一堆钢筋水泥之中。如一片老去的落叶,不知被风带到了哪里。只留下一个故事,一段传说。这不是华丽的转身。这是带着隐痛的转世。而我,只能借助想像,去一次次复原当年马路西风的盛景。因此,我听到了唐时的风在巷道里走过的声音,宋时的雨在青石板上淅沥的声音,那隐匿在门帘后面的私语,雅土的低吟浅唱,以及一件瓷器掉落在方砖上的响声。我看到了楼上的看客正用眼光看着我,那位躲在门帘后面的女子也因我的到来而窃窃私笑。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听她反复唱着一首童年的歌谣。然后我来到一个酒肆里,自斟自饮起来。当我晕乎乎地打着酒嗝来到马路河边时,夕阳的光芒已从树梢上消失,我接过一把老人递过来的扇子,躺在一块青石板上,把腿伸进河水里。不一会,身边便坐满了人。我一边听他们说些似乎离我很遥远的事,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全然忘记了自已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野渡无人舟自横

黄昏还没有来临,龙山脚下的长河已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纱。一种真实的虚幻,仿佛专为尘封的岁月而织。漾动着的水纹,谱线似的扩散,在阳光下闪烁幽亮的飘影。密集的绿树如凝固的风涛依偎在岸边,屏障一般把水域环护起来。

喧嚣和尘世隐退了。心被宁静主宰。灵魂,在河岸停泊。

转过月亮湾的一角,我蓦然发现,一条小船,静静地横卧在清波之上。

船身灰暗,显得破旧而沧桑。它靠在一条延伸到水里的沙坝上。沙坝上长着一棵垂柳,几丛杂草。一条长长的田埂连接着沙坝,杂草在田埂上疯长。几根长长的苇杆,从水里伸展出来,触手可及,像清瘦迷离的佳人,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沾上一丝淡淡的忧郁。背后,是一大片农田,油菜已经成熟。阳光的亮色温柔地涂抹着油菜的果荚上。

我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一间小屋,矗立在河边上,单薄陈旧的木门紧锁着。

小船,小屋,还有我,构成了一道寂寞的风景。

四周青山隐隐。一团云飘过来,带来短暂的阴暗。重重叠叠的树影睡在涟漪中,澄莹寂静。凝眸船舷边灿亮的浪波,思绪和灵魂亦如水一般起伏。此时河上恍若青烟浮绕,历史在其间沉浮。小船,一种历史深远的印记。从古老的年月一路摇过来,载满唐诗宋词,明月清风,停泊在长河渡口。如一张古人遗下的画卷。而我,只能用想象弥补史识的短缺。漫溯奔流的生命之河,在流逝的滔滔岁月中,去追寻远去艄公的号子和拨动河水的桨声。

长河,汇集大别山千万条支流,浩浩荡荡,傍太湖城东而过。据记载,旧时长河最宽处有八百余米。它的两岸,水草丰美,人烟稠密。古老的村子,在河边依次排开,人们世代居住在两岸,劳作、休息、繁衍。于是,为方便行人过河,人们在河边建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渡口。

我不知道长河当时到底有多少渡口,只知道长河渡口大多为义渡。义渡,主要由乡坤或民间组织发起,出资购买渡船,修建渡口,给摆渡人一些钱粮补贴,免费渡行人过河。当时长河最有名的两个义渡,一是新仓义渡,一是龙山义渡。据史料记载:嘉庆二十四年,邑人陈联魁捐渡船两只,建长河新仓义渡,以便行人来往。船是木船,有三根桅杆,张着三挂帆,这在当时是最豪华的船了。撑船的船工都是陈联魁请的,由他付工资。在乘船的人当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新仓义渡,分文不收。新仓义渡发展到后来,成了一条街,这就是新仓有名的老街,因渡口而名,称为渡船口。《太湖县志》记载:新仓水陆交通便利,有漕粮仓建于此,是一个物资聚散地。新仓老街依河而建,呈曲尺型。建国前,有布匹、杂货、药材、屠宰等店铺20余家,是旧时太湖、怀宁、望江、潜山四县交界的水陆码头。两只渡船在新仓沙河里对撑,是太湖到石牌、安庆的咽喉要道。

从上段文字记载中,可见当年新仓义渡的繁华。做生意的,唱戏的,出门走亲戚的,过河去劳动的,全都挤在渡口。船鼓足了帆,来来回回地将人们载向对岸。而另一些人,则聚在渡口茶馆里悠闲地喝着茶,看着热闹。河水浩荡,白帆片片,水鸟飞翔。上下往返的竹排,穿行而过……

不久前,我去新仓,曾沿着老街去寻找当年的义渡口。老街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青石板改成了水泥路,老房子也拆得所剩无几。昔日的繁华不再。阳光很亮,在几堵斑驳的老墙和生长着小草的瓦楞上漫不经心地游走。偶有几个行人在街道上走动。渡口的遗址尚在,我看到了渡口码头的箭坝。箭坝分列左右两边,全由大块的石头砌成,但保存完好的只剩一边了。石头缝里长满了野草,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湿滑滑的。台阶由长长的光滑石条砌成,筑在箭坝的中间,自上而下有20多级。现在只能看到五、六级了,其余的全被泥沙埋没了。

我在渡口的古槐树下坐了下来,眼前全是泥沙和杂草,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河水和帆船已从我的眼前消逝,消逝得无影无踪。它们被岁月带去了哪里?我突然有了一种沧桑的感觉。这薄薄的如麦芒一样的沧桑,在我的心头弥漫了许久,刺痛了许久。

而龙山义渡,我始终未看到史料记载。我找到了一本民国二年由李筱云、周壁泉撰写的《龙山义渡实录》,上书:查我县邑志,于大河船渡,或由一姓所施,或由众志所成。唯我龙山义渡,捐资既多,田产不少,其时尚未成立,以致其典缺……”

《龙山义渡实录》上有一则《龙山义渡碑记》,摘录如下:

太湖县西北多山,横有两百里,川流交错,巨细没有去测量,最后总汇于龙山之下。大河东去百余里,以入长江。龙山俯瞰县城,和诸峰平行。是一邑主山,而又旁出一支,矗立水际,好像要横截河流,山的北面陡峭如削。碧流潆汇,水石交争,深潭出其下。

嘉庆道光年间,有人想购买大船,用于渡人,没有足够的资金,便购舟渡河。光绪年盛夏,水流很大,河水湍急,行舟很险,有诸君子,解囊购船。并于山麓设立义渡公所,管理义渡。

乐善好施的沧桑诸君子永垂不朽!后面均为捐资诸君子名单及所捐的银两田地数量。

  长河滚水坝的拦坝断流,将龙山宫脚下长河水蓄成了湖外湖景观。这里依然是碧波荡漾。青山、绿水、蓝天、雾霭,像一幅永无止息的水墨画。当年的龙山渡口,却已被水淹没在龙山宫下。我曾沿着观音阁的石阶下到水边,攀着岩石,分开茂密的树枝,试着寻觅了许久,不见一点痕迹。

然而,长河滚水坝的建成,仅仅是淹掉了一个龙山义渡口。花亭湖水库大坝的筑成,蓄水24亿立方米,面积达100平方公里,又淹没了多少古文化遗址和千年古镇。可以说,花亭湖不仅是一座禅湖,更是一座文化宝藏库,一座遗址公园。一份资料显示,太湖县有古文化遗址105处,而百分之七十都集中在花亭湖周围和花亭湖水下,有金汉弯遗址、铜鼓凸遗址、刘家坪遗址、张家山遗址、高冲及龙门山庄汉墓群等等。数千年前,这里就升起了太湖县文明的曙光。被水淹没的古集镇我知道的就有寺前河老街、黄界河街、大湖河镇、塔镇等。其中黄界河街据说和现在的老城老街规模差不多。这些老街多为徽派建筑,朱阁重檐,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错落别致。

我相信,有河流的地方,就会有渡口,就会有渡船在四季里穿行,就会有拍击船舷的水波,就会有过河的行人。它是一种客观存在。即使是野渡,或在崖边山脚,或在平畈野岸,你也看不见它的孤单与落寞。那一只只在水中轻摇的渡船,似在向着你点头或摇手告别。伴着它的,是渡口清澈的河水,苍老的树木,纤纤的垂柳,摇曳的野花和坐在青石板上守候的老艄公。

每一个旅人,在远行的时候,都免不了乘船过渡。人生的一卷长路在远方铺展,徘徊或踌躇,留恋或珍藏,孤单或无助,小船总是深情地为你送行。而一个字,又让你感到无比的温暖。

是中国传统的富有生命力的古老文明。管仲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孔子认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是一个人字的交叉,似在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要相互支撑、相互支持。太湖县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县,自古民风淳朴。仅一个字,太湖人就在这上面做出了许多奉献。史料不仅记载了太湖的义渡,还有义学、义茶、义仓……”。当年的白沙中学、六邑联中,即使是在动乱的年月里,也收录了许多义读生,他们有些人后来成了国之栋梁。而山路弯弯,古道迢迢,骄阳似火,当你行走得口渴难耐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茶亭,一位头戴草帽或毛巾的女子,把一碗清凉的茶水端到你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你一口气喝下后,又给你舀来一碗……她们行善好施利济行人,不收取一分茶钱,只为图个行善施茶好名声。明朝中后期,太湖遭受大灾,饥民啼哭号寒,天华一名叫黄玠的人开仓济民,散尽百万家财。皇帝闻之,赐与忠义大夫的匾牌。人们为纪念他,更为感激他的义举,将他家边上的那条河命名为黄界河。

义渡、义学、义茶、义仓在今天或许已经成为历史。也是一种文化。孔子曰:人之初,性本善。它代表的是一种原始的、人之本性的、出自内心的大爱。在历史长河中,在社会实践活动中积淀下来的道德准则,文化观念和思想传统,作为一种无形的力量,支配着我们的行为。在当今经济商品社会里,我不知道它还剩下有多少。但我知道,尽管现在社会道德滑坡,一些社会现象令人忧虑和无奈,但仍有许多人在坚守着它,演绎着平凡却动人的美好。我们今天见到的许多善举,不正是的坚守与传承么?

风云际会,河汉浩渺。红的花朵,黄的落叶,白的雪花,还有那些远去的人和事,早已被另外的季节和时光收藏。我面前是一个生命成长的季节。大片大片的绿色像鸟群,从万千杂树上腾空而起。翠影深处,小船散发着灵异和神秘,像一个具体而又虚无的生命,它是在回忆过去,还是在担忧未来?云梢雾末,溪桥野渡,尽是春愁落处。渡船的老人走了,船老了桨老了,老不了是岁月的清波暖流。小船从远古走来,从云层走来,载过阳光雨雪,载过才子佳人,载过数不清的黎民百姓。把身体和灵魂交给水,轻如一缕云烟,以自由的姿态来去。一杆杆举起的苇杆是悠扬的号角,几只斜飞的水鸟,那是来自遥远的呼唤。每一块船板上,都写满关于渡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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