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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顺散文作品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8-03-22  阅读:426

孙大顺散文作品

作者简介:孙大顺,男,安徽省怀宁县人。80年代末从军。21届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出席第7届全国青创会,中国国土资源作协全委、诗歌委员会委员、签约作家,安徽省作协会员。诗文散见《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诗选刊》《解放军文艺》《扬子江诗刊》《北京文学》《山花》《芒种》《文艺报》等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2013卷》《2014年中国新诗排行榜》《2015中国诗歌精选》等多种文集,获第四届李白诗歌奖。

                   母亲的田园

过了正月初六,轻风拂面,阳光渐渐暖和起来,田野里残存的冰雪正在融化,春天就要来了。乡间小路上,走亲访友的人们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村庄上空,炊烟像屋顶的庄稼,到处弥漫着扑鼻的饭菜香味,偶尔有几声鞭炮传来,不是这家娶媳妇,就是那家嫁女儿,场面喜庆又热闹。母亲送走了在矿上挖煤的父亲,开始盘算着:今年的责任田和自留地该怎么打理,怎样给田地加肥施种,土地里才能长出令人满意的收成。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没念过书的母亲常常唠叨这句话,据说是上过几天私塾的外公教会母亲的。母亲说这话时文绉绉的,目光清澈宁静,满足而又快乐。后来我才明白,责任田未到户前,大集体的生活,几乎是吃不饱肚子。生产队分粮是按照工分计算的,一个工为十分,在矿上挖煤的父亲上班一天换得一个工。而干起活来“嘴一张、手一双”,从来都不输给男劳力的母亲,无论怎么辛苦能干、劳累流汗,也只能按七分工计算分粮。我家闲人多,瞎眼的奶奶和生病的爹爹没法挣工分,我和弟弟年幼,整天嗷嗷要吃,父亲因此干起了危险的挖煤工,除了挣工分,每月还结余几块钱,给爹爹看病。家里所有的担子都落在母亲的肩上,母亲常常忍饥挨饿,省吃俭用维持着风雨飘摇的7口之家。但生活的苦难和磨砺,却让倔强的母亲越发心灵手巧起来,看不得我和弟弟饿着。母亲总是能从田间地头挖来能吃的野菜,像莼菜、马兰头、苋菜、水芹、野蒜等等,变着花样弄着吃,或者在水塘里寻些菱角、睡莲梗,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逮些黄鳝、河虾或泥鳅什么的解解馋,大补一下。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责任田到户了,自己一下子成了土地的主人,刚从饥饿中熬过来的人们,对土地和粮食的渴求无法用言语表达。多好啊,人们仿佛在梦中,好些日子缓不过神来,直到掐着肉痛,才明白是千真万确的喜事,田地耕种自由了,真是忙人欢喜,懒人苦恼。身怀五谷,脚踩四季,母亲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一年又一年,伺候老的,照看小的,还把田地兴得风生水起年年丰收,粮仓里渐渐有了余粮,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

在南方丘陵地区,能种水稻的田分为二种,一种是旱田,现在叫望天田,靠自然灌溉和人工灌溉,耕作难度大,收成不稳定;一种叫水田,常年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土质松软,便于翻耕,亩产较高,旱涝保收。那时人们视田地为生存之本、保命之源,一寸土地也舍不得的浪费,常有因土地划界不明,寸土必争,争议双方打得头破血流,打官司告状,多年吵闹不息的事件发生。人们爱护土地,保护耕地的意识异常强烈。

  现在,趁着正月里不忙,母亲要给田里施肥了,那年月化肥用得很少,主要肥料是粪水。母亲先将粪池里的粪水搅匀,用粪瓢舀到粪桶里,然后一担担挑到小人龙的旱田里。一担粪水一百二十多斤,母亲要挑着担子走一里多路,还要翻越一座山岭,三亩多的旱田要撒上三十多担粪水。母亲力气大,脚下生风,爬坡越沟,天半时间就把粪池挑空了,还不到三十担,田里的肥力有些不足啊。母亲打量着渐渐敞开的土地,年前在田里撒下的花草开始冒芽了,等花草熟了翻耕土里,窝着发酵,就是上好的肥料。母亲叹了口气,抚摸着被扁担磨得红红的肩膀,自言自语地说,还是要花点钱,给田里上些化肥。

“麦黄,稻活”当布谷明亮而又凄凉的声音在我们头顶回荡,初夏的乡村就被葱翠欲滴的绿色包围了,这意味着孩子们玩耍的最好季节也来到了。“麦黄,稻活”是大人们借布谷鸟讨个吉祥,意思是希望小麦丰收,稻子成活,而我则希望布谷鸟叫的是“外公,外婆”,因为只要把外公外婆叫来我家做客,一定会有好吃的。母亲性子急,天不亮就起床了,叫上请假在家的父亲下田了。田里灌上水已有几天了,土质泡软了,是犁田打耙的好时机,这个时候犁田人很轻松,牛也不累。母亲交给父亲一个任务,要求父亲今天一定要教会自己犁田打耙。时节不等人,父亲不常在家,学会了犁田打耙,母亲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求人帮忙了。学会了犁田打耙,也成就了母亲,做为一个做庄稼活儿的“女男人”,而远近闻名。父亲犁田轻车熟路,一声:“娃着”,牛好像听到命令一样停了下来,“吁,吁”,是在叫牛慢走,到田埂头了,要打弯了。父亲犁过的田,深浅平均,一条条翻过的新土,如长龙翻鳞,排排整齐,又似微微起伏的波浪,层层翻滚而来,非常和谐美观。母亲初学时狼狈不堪,要么是打死牛不走,要么就是牛走得太快,左颠右倒,犁出的土地深浅不一,高低不平。心急火燎的母亲把气撒在父亲身上,父亲委屈得不行,恼怒地回应着,两人互相埋怨起来,惹得田畈里晨耕的人们一个劲地起哄大笑起来。那笑声和新翻起泥土的腥气,始终悬浮在我年少的记忆里。

 插秧前最后一关就是“做田”。母亲“做田”很是讲究,将水灌至刚刚淹没泥土为佳,土块一定要打碎,并用牛拉着耙子在田面来回滚动,将田面彻底抚平;牛犁不到的边边角角,只能用锄头一点点翻挖;要在田块的后坎开一条和锄头一样宽的小沟,在需要的时机,用于放水或沥水;田块前沿,则要将田里带水的泥土面上一层压实磨光,这样田里就不易漏水,便于保湿抗旱;一定要将田里的杂草压进泥里发酵,这样既便于插秧,又能窝作肥料;田埂上疯长的杂草野枝需要全部砍除,就像给洗过面的人修胡须一样,万事俱备,只欠插秧。

 秧田长了一个多月后,天也渐渐热了起来,母亲一般选择清早或傍晚下田拔头遍草。中午太热,劳动强度太大,容易中暑。去田里拔草,是粗中有细的活。要想把看似简单的事情做好,你就得经常弯腰,手既要有劲道,还要柔软灵巧;有劲道就是手要抓得深,杂草和稗子才能连根拔起,然后用力压进泥里,或丢在田埂上,让阳光晒死;柔软灵巧就是手要轻重合理,自然游走在秧苗之间,以免破坏秧苗的根基筋脉,影响秧苗的生长。低着头、弯着腰,是拔草的基本功,据说“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句话的来源就是和农民在田间拔草的场景有关。有时我也下田拔草,一般是早上上学前或下午放学后,陪母亲下田做一下。十棵秧苗为一轮,母亲手脚快,一会儿就超过我好远,我跟在母亲后面磨洋工,腰酸得难受,动几下,站半天。母亲也不怪我,总是笑着鼓励我:“我伢乖,腰酸吧,不碍紧,做多了就好了,我伢乖,发狠拔,回头给你做荷包蛋吃。”这样的清早或傍晚,小人龙山洼里常常没有人迹,山风吹动着密林,巨大的寂静里,一只惊鸟突然飞起,吓得人一跳。母亲一个人在这里做事难免担心受怕,于是,总是连哄带吓的要我也学着干农活,说乡下的孩子不会拔草,人家会笑话的。其实要我学着拔草是假,母亲要我做伴壮胆是真。我们母子俩心照不宣,嘴上尽量不说害怕之类的话,以免触景生怕,心生畏惧。生活的困顿没有压倒母亲,倒是这样的时刻,母亲显出了天性的柔弱和无助。

盛夏的夜晚,是车水灌溉的好时候,稻子正在打浆结粒的节骨眼上,必须保证稻田里有充足的水分。但水塘里的水源有限,为了抗旱,大家都抢水灌溉,塘里水源更加紧张起来。白天高温干燥,水要流经长长的土沟后淌进田里,有一定的损耗,加上沿途的干土还要吞噬不少水分,无谓的浪费太可惜了。庄稼人懂得珍惜水源,更能真切体会水是生命之源。没有水,庄稼将颗粒无收,没有水,人畜将无法生存。于是大家默默守护着这个规矩:选择夜晚车水,分时段轮流灌溉,这样可以减少水资源无谓的流失和无节制的恶性抢水。都是邻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撕破脸就没劲了。月上东山,晚风习习,母亲邀上大妈一同去清水塘车水灌田,能说会道的大妈总是要求带上我,说夜深了,有个“小男子汉”相陪,既可以壮壮胆,又可以逗逗乐,说得我心花怒放,满口答应。渐渐远离了家长里短、嘻嘻哈哈纳凉的人们,穿过一段杂草丛生的小径,翻过一个山包,清水塘像是给四祖山洗脚的大水池,繁星争辉的银河落在了如镜的水面上,清风徐徐,点点散开的亭亭荷莲吐散着沁人清香,让人心旷神怡。母亲和大妈熟练地操作着脚踏水车,又说又笑,还不时地哼唱着家乡的黄梅小调,辛劳和困顿并没有阻挡母亲和大妈对丰收的憧憬和渴望。过了一会儿,母亲对我说:“我伢乖,是大人了,帮妈妈去看看我家田里到水了没有”。大妈也附和着说:“真是听话的好伢,大妈没白疼你,去看看水到了哪里”。母亲和大妈一唱一和,捧着我好话说尽了。虽然我最怕草糊糊的小路上有蛇,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家里的稻田里走,眼看着就要到田边了,突然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我一蹦三跳地往回跑,见到母亲只好撒谎说:“水刚到田里,还早着呢”。母亲和大妈自然又是夸奖一番,夸得我心虚得很,还好是晚上,母亲和大妈看不见我撒谎后脸红的样子。不知不觉中已到午夜,天籁一般的蛙鼓和虫鸣,把皎洁的月光灌得微醉。

稻子熟了,双抢来了。要想不耽误一年的收成,抓时令、赶节气抢收抢种是农村人的头等大事。男女老少齐上阵,还有叔伯邻里来帮忙,男男女女,起早歇晚,那收获的场景真是热火朝天。今天你帮我割稻,明天我帮你插田,乡下人朴实,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食言。虽然那时没有收割机,也没有旋耕机、插秧机,但庄稼人有的是气力、韧性和干劲。母亲性子急,总想着在几天内把稻子抢下来,田里尽快翻耕种晚稻,便早早的要父亲赶回来搞双枪,叔伯和堂兄妹说好了也一起过来帮忙。双抢那几天,母亲忙坏了,像个战场上的指挥官,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工明细,责任到位,重活累活自己带头干。在母亲带动下,全家的双抢进行得有条不紊,顺风顺水。大人们忙着割稻子,推着斛桶刷稻子,用稻箩挑稻子,我们小字辈的则帮着抱稻把,端茶送水,或到稻床上看稻子,晒稻子,用木耙子推着湿稻子满稻床上跑着玩,开心得要命。眼看要打风暴了,赶紧把稻子收拢成堆,胡乱地盖上塑料雨布,再盖上一些稻草,大家忙得不亦乐乎,连放屁的时间都没有。当然那几天伙食也不错,有鱼有肉,有我最爱吃的山粉圆子,如果幸运的话,还能遇到骑着自行车卖冰棒的人,变戏法似的从一个让棉被包裹得紧紧的小木箱里,掏出5分钱一只的香蕉冰棒,那香甜冰凉的味道直抵心间,好吃极了。

晚稻插下去后,闲了下来,母亲偶尔会呆坐敞开的谷堆旁发呆,晒干的稻子,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味,那是土地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更是丰收的味道。一粒稻子九斤四两汗哪,落在那里都得开花结果, 土地记得,稻穗记得,野花记得,蜻蜓和蚂蚁数着呢。母亲习惯拿起一粒稻子,放在嘴里用牙咬着,“嘎嘣”一声,稻子碎了,母亲算是把这个丰盈的季节也一点点磨碎了,经过唇齿,收进肚子里,才算安心。母亲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走向敞开的田野,阳光有些晃眼,水田里晚稻秧苗长势喜人,偶尔有野鸟被响声惊飞,但不会飞得太远,就落在前面的田里,你始终无法看清它们具体的藏身位置。母亲也越来越看不清这飞速发展的世界,她隐隐感觉这美好的场景仿佛是在梦中,不太真实,不会长久,总有一天,自己会和眷恋的土地一起荒芜,与相依为命的村庄一同老去,慢慢消失。

经济发展转型,社会进入高速发展期,年轻一代不愿守着几亩田地过日子,受穷受累,种田耕地的收入也确实无法承载一个家庭的生活和梦想,灯火斑斓的城市里有更多的机会和财富。青壮年劳力疯狂的涌入城市淘金圆梦,他们宁可做着最苦最累最没有尊严的工作,过着迁徙式的生活,也不愿再回到农村耕田种地。乡村里只剩老弱,再也无法好好侍弄那一片片肥沃的土地。母亲急了,心疼这么多好田好地撂荒闲置,便和留守的老人们商量,组成一个生产小组,母亲自告奋勇地当起了组长,就是将别人抛荒的田地接下来,种一季单晚稻或油菜。说是生产小组,不过是借鉴了大集体时期的耕作模式,哪家要搞双抢,就集中到哪家做,人多力量大,事情做完后,再集中帮另一家收种,这样依次进行。就这样磕磕绊绊维持了二年,有个留守老人因劳累过度,引发疾病住院,差点丢了性命,儿女们不干了,不但花去辛苦攒下的积蓄给老人看病,还要被别人指责为不孝,老人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插田种地,儿女实在狠心。再说物价一个劲儿地上涨,粮食不值钱,除去买化肥、农药、种子的费用,收入少得可怜,真是出力不讨好。

 “好田糟蹋了,雷要打头的。”母亲呐呐自语,望着大片曾经肥沃的水田如今杂草丛生无人问津,唏嘘不已,也无可奈何,那热闹非凡的收种场面,再也无法重现了。我们多次劝说母亲进城生活,但母亲就是不肯,执拗地守着几亩稻田,整天忙得腰酸背痛,吃饭都顾不上。每到双抢的时候,无论多忙,我们都要回家帮忙收种,以减轻父母负担,但平日的农事,就得靠父母自己起早摸黑地打理耕作了,看到父母这般劳累,我们心疼不已,更是束手无策。后来村庄的田地被纳入一个土地平整项目,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母亲再也不用在稻田里忙活受累了。经过土地平整工程措施,被统一收回的田地,按高程分层进行了土地平整,已近荒漠的土壤得以改良,小田变成了大田,方便机械化耕作;硬化的沟渠连成一片,路网相通,人们的生产生活更加顺畅便利了;水塘全部清淤了,容量增大了,蓄水的功能得以优化提升,牢固的水泥护坡让塘坝更加可靠,灌溉的水源有了保障;栽种的柏树葱翠整齐,极大改善了乡村的生态坏境。

接着种粮大户来了,每亩给几百元钱,加上政府按亩发放的粮食补贴,非常划算。母亲这回倒是积极主动,不但自己带头签了合同,还帮起种粮大户做邻里乡亲的工作。母亲为人实在,热情善良,人缘特别好,邻里乡亲的看得起母亲,知道母亲说得在理,一致同意包给大户耕种。机械化的耕作就是快,转眼间,那些重获新生的土地就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对于自己的思想变化,母亲知道我们心存疑惑,平静地告诉我们:“你妈我也不是死脑筋,我天天看电视,也学着呢。时代变了,不是要与时俱进吗!只要土地不荒芜不浪费,谁种不也是种啊,不用操劳受累,还有一定的收入,这样的帐孬子都算得来,我年纪大了,正好可以享几年清福。”说得我们心里亮堂多了,松了口气,心想母亲这回该放下乡下的一切牵绊,跟我们进城生活了。

母亲嘴上说要享清福了,心里却早有打算,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家里的自留地和菜园子里。地里种上了山芋,棉花,小麦,荞麦等等。菜园里结满了季节性蔬菜,父母吃不完,就把新鲜的蔬菜送人,剩下的喂猪喂鸡鸭。都是些真正的绿色食品啊!每次回家,母亲总要把我们的大包小包塞得满满的,要我们带回城里吃,说家里种的都是本菜,新鲜又营养,比城里的菜好吃多了。我常常看到,母亲从地里劳作回来,衣襟上总会沾些泥土,花白的头发上落着草屑,衣服湿得泛起了一层汗迹。母亲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休息,始终在忙碌着,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现在母亲老了,手脚不再灵巧有力了,出过力的腰椎严重变形,连正常的行走都成了大问题。但即便是卧病在床,母亲还在唠唠叨叨说,自己这一生是劳累的命,离不开这黄土地,离不开这绿油油的庄稼,如果哪天突然歇了下来,可能会生场大病,再也爬不起来了。

再辽阔的土地也需要人来守护,再肥沃的土地也需要人耕作,人是土地之魂。母亲生来就与土地有着相互依存的神秘关系,她在默默凝望土地的同时,土地也在凝望着母亲,并在相互凝视中发掘自我存在的价值,完成了命定的一生。在自己的土地上,母亲用善良、诚恳,辛劳和朴实,建造了一个不为外部世界所袭扰的美好田园,母亲在不息的劳作中延伸了生命的意义,收获了人间的慈悲和安宁。

车站

在这座别称珠城的城市,我生活了整整十四年,那是人生中最青涩,也是最美好的时光,陪着这城市的山水街道、风俗人情、花草虫鸣,那低处的微暗与灿烂,与这座城市一起成长,一起呼吸,还有那挥不去的感伤与眺望。

每个城市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品质与气息,这当然与文化底蕴与历史传承有关,但优越的地理位置与发达的交通坏境,一定会招致外来文化的冲击与强力介入,最后与本土风俗习惯血脉交融产生裂变,时光的魔术师会将其雕琢成谁也把持不住的样子,有的落地生根,有的始终漂浮在半空,虚无缥缈的存在于世俗的生活中,影响一代又一代人,最后演变成一座城市独特的风骨。无论你在与不在,一辈子能不能返回,它都在那里,温暖着你的归程,也是你永远回得去的地方,你的气息和味道,早已隐居在某个躲雨的屋檐下,或者长在绊倒过你的草丛里,城市总是日新月异,像巨型航母一直不停地往时光深处航行。

 珠城的驻军较多,周末的街上,很多身着陆海空军和武警部队军装的年轻军人,在商场或公园购物、照相、徘徊,有时还能意外遇到其他部队的老乡,或者考入这座城市院校就读的同学或熟人,惊喜拥抱过后,便相约在某个小酒馆喝酒聊天,或转悠到某个录像厅花上一毛钱看上几个小时的港片消遣。

我们部队驻扎在东郊,东大门紧靠淮河大堤,和平时期是抗洪救灾的绝对铁军主力,曾参加91年淮河流域、98年长江流域百年不遇特大洪涝灾害的抢险救灾大会战。部队西大门是连接这座城市的出口,由我们特务连警卫排双哨守卫。门前是一段新修的水泥路,连接龙湖菜市场,穿过脏乱不堪,随意搭建的篷房,污水横流的小街到头,就是1路车站。

 1路车站不大,像一粒蚕豆,不规则的落在解放路与龙湖菜市场交叉口,车站进口在龙河菜市场,出口在解放路。一次性也只能停6辆公交车的样子,主要停靠1路公交车,大约20分钟一班,从东郊直奔西郊,穿过珠城最繁华地段,是这座城市重要的公交线路之一,也是我们走向外界主要的出行方式。上个世纪80年代,几乎没出租车,出行方式一是步行,二是骑自行车,三就是坐公交。

只要坐上1路车返程,心也就落下来了,1路车经过的站点是那么熟悉亲切,百货大楼、天桥、火车站、二岗、龙湖菜市场,仿佛这车子是自家的,这站是父母管理的,无论狂风暴雨,天寒地冻,1路车站的尽头,我的部队一定在那里。那儿有嘹亮的军歌和番号,高大的樟树下幽静的营区小路,整齐温暖的营房,战友们独特的方言与气息扑面而来,即便偶尔的冲突也那么阳刚率真。

车站是个奇妙的地方,它永远只是中转站,也永远只是一个城市的起点或终点,却不是人的起点和终点。对于我,1路车站不仅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我的心理坐标,它长久飘在我的血缘和记忆里,带给我包容、感动、惦记和爱,我在这城市的一切都与它有关。有时下车后,我不急于离开,而是围着车站转几圈,与它对话,与它交流,也常有意无意抚摸这里的栏杆、铁门、门牌,用温度传递自己的心声,更多的时候是在这里等车或者接送人,靠在墙上边发呆边抽烟,想念亲人,想象着母亲要是突然出现在1路车站,我们母子二人意外相逢会是怎样的激动与狂喜。有几次面对冰冷的水泥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无声地抽泣起来。恍惚中,感觉有双无形的手轻抚我的肩,它富有弹性的手指柔和得像母亲,朦胧的地平线有一道柔和的光缓慢打开,一种强大的能量推着我飞越高山河谷,耳畔虚无缥缈的声音似有似无的安慰着我。迷糊中止住泪水,深夜的1路车站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几片梧桐树叶落在车站门口,被风扯走的声音。我想这是我默默和这座慢慢老去的车站交流情感的结果,我与它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它以我能理解的方式安慰着一个忧郁的年轻人。

一个十七岁的农村男孩抽泣并不光荣,娇生惯养的城镇兵的孩子可以哭,似乎从农村来当兵的孩子理应老实坚韧,吃苦耐劳,总是懵懂迟钝的样子,怕是连哭都不会。其实人的一生都在行走的路上,找寻自己梦想,丢弃一些,失去一些;留下一些,得到一些,如影随形的跟你一些。有许多无法解释的部分,我们统统归于宿命,没有更好的说法,宿命论总是弥漫着神秘与宗教的气息,让人欲言又止,心存敬畏。

  我从一个乡村出发,走到一个镇上的车站搭长途汽车到省城,从省城转车到珠城,步行到珠城汽车站旁的1路候车亭坐1路车,然后在龙湖1路终点站下车,再步行到部队。我来当兵就是为了圆梦,梦想做一个威武强悍的军官,带兵杀敌,保家卫国,最后荣归故里。这梦想简单又迫切,虽然艰巨但仿佛就在隔壁房间里等着我。当有一天,炊事班长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连队饭堂里,对着排放整齐的锅碗瓢盆,抹鼻子嚎啕大哭时,我才真正明白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与裂痕有多远多大。

当兵的第二年,做为优秀士兵,我从侦察排调到炊事班锻炼,那时能到炊事班喂猪或当炊事兵,都是入党积极分子,是连队主要骨干培养对象,更是连营首长喜欢的兵,是将来提干转改志愿兵的热门人选。

 炊事班长是苏北人,个头不高,头发微卷,有点时髦,微胖的脸上始终红扑扑的,远看像是个城市兵。之所以要将城市兵和农村兵有意无意的区分,是因为农村兵在部队拼命干,提干或者转改志愿兵,是他们唯一梦想,目的也很实在,就是为能吃上一份商品粮,转上城市户口,即便转业也会有份不错的工作,在城里成个家,将来的子女顺理成章的变成城镇户口,再也不用回农村做又累又苦的农民。成千上万的农村兵,在这座独木桥上拼命向前冲,惨烈程度可想而知。而城市兵一旦退伍,回去后政府将直接安排工作,不用操心,许多城市青年人因为 不想在家待业,当过三年兵,退伍后国家优先安排工作,既不用待岗,又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着实令人羡慕。这种户籍上的区别,影响了几代人。

炊事班长忠厚能干,曾参加过军区炊事大比武,烧得一手好菜,是团里有名的炊事能手。他起早摸晚,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连队一百四十多人的伙食和食品安全,全由他负责,他把连里饭堂搞得红红火火,远近闻名。不但做饭炒菜,他还带头打扫卫生,坚持协助饲养员喂了10多头猪,这些猪是我们连队绝对的宝贝疙瘩,不但可以改善伙食,还为我们连队后勤工作带来不少荣誉。

炊事班长就是头老黄牛,他之所以玩命的工作,小心谨慎的做人行事,就是为了能转改志愿兵,不愿再回农村务农。转眼间,班长已干满了五年,直接面临走留问题,连队也向上级打了报告,只要有一个转改志愿兵名额就是他的。班长更是信心满满,早早就把喜讯告知常年生病卧床的老父亲,老父亲高兴得不行,从病床上爬起来,摆了几桌酒席,请亲友欢聚,更有媒人给班长介绍了一位漂亮的乡村女教师。但命运弄人,原本顺利成章的事情,就在这节骨眼上,因为一次意外,班长的梦想转眼破碎。一天,班长带车去粮食大库拉大米粮油,意外出了车祸,造成二名群众受伤,做为带车人的班长必须要负责,事故报到团里,团里指示不给班长处分,但取消班长转改志愿兵的资格,今年必须退伍。

得知结果后,班长先是一言不发,过一会儿突然在饭堂里大哭起来,全然不顾自己的军人形象。那是一种彻底的宣泄,让窝火委屈不甘心碎的泪水肆意流淌。班长在饭堂里呆了一晚上,我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年早上,他照常做饭,打扫卫生。平日里的功课一样不少。指导员怕班长受不了打击,特地令我暗暗观察班长动向,每天必须向他报告班长的言行举动。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临近退伍时,班长的父亲突然病逝,真是祸不单行,连里特批他15天假,他匆匆赶回老家料理父亲的后事。等班长再回到连队时,团里退伍工作已经结束了。班长黑了,瘦了一圈,憔悴的样子,让我们难过,又不知怎样去安慰他。仅仅用了一天,班长就办好了退伍手续,连里挽留他住几天,还要搞个欢送会,但班长执意晚上就赶回老家,要我悄悄帮他整理衣物,打好背包,并把自己独到的做饭炒菜心得笔记送给了我,一再叮嘱我要好好干,说炊事班是锻炼人的好地方,激励我要替他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我一个劲地点头,难受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记得那个傍晚阴暗冷寂,我送班长去1路车站,一路上我们默默走着,风小得卷不起地上的废纸和垃圾,龙湖菜市场没什么人。班长坚决不让我送他到火车站,一个人孤零零上了公交车,很快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班长走了,从熟悉的1路车站再次出发,不知明天他将要停留在哪座车站,换乘几路公交车。我们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上一面,多年后,班长的样子终究会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不清,我想到自己,也是怀揣班长一样跌跌撞撞的心愿与目标,来到部队,我的运气会好些吗?我会实现自己愿望吗?想想人世无常,命运难料,自己鼻子一酸,面对不为所动的车站,突然间泪流满面。

城市是一个消磨记忆的地方,也是放逐情感的乐园。有时候,命运像把锋刃,你越和它较劲,它伤你越深。拉开点距离,换个角度,或许就是另外一番境遇,生活如此,命运如此,感情何尝不是这样。

直到她把电话打到连部,说星期天早上9点,准时在1路车站接她,她好听的声音像百灵。她顿了顿,语气舒缓得像溪水,说还有一个同学陪她来的,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和我拉开点距离,保持女孩子的单纯与大学生的矜持。我这才明白自己礼节性的邀请,她认真了并且有了实际行动,但我诧异的是,她是怎么通过军线直接打电话找到我的,军线不是很容易占用的,除非她家有人在军中,而且级别不低。

我和她相识,就像电影演得那样,情节曲折,是偶然也是必然。我陪战友去找她的室友,为了能让战友与她室友能单独说说话,她爽快的把宿舍让了出来,顺势把其他室友也轰了出去。因为友情,因为善良,因为纤细,她的室友和我的战友,打心眼里感谢她,信任她,也让我对她刮目相看。她礼貌的把我带到了阳台上,轻声的介绍这所大学的地理位置和建筑特色。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抑制着语速,说着并不擅长的普通话,尽量把句子压短说清晰,我甚至还卖弄着那些从杂志上摘抄的关于人生、理想和友情的词语与格言,很好的把这些看似美丽智慧,其实很空洞,把苍白的语言融入到我们的闲聊之中,她不反感,始终微笑着和我说话,我们讨论着某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话题:音乐、喜爱的歌手或是喜爱的书籍之类的,反正我很开心,很兴奋,有点忘我,但到底还是很克制。

我几乎忘了一个农村人与生俱来的羞涩与腼腆,忘了身穿军装的严肃和约束,忘了我身在平常并不敢随便进出的女生宿舍,我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是那个见了女孩就脸红的忧郁男孩。突然间,我变得健谈而开朗,明亮而风趣,一下子我似乎真的长大了,成熟了,内心也厚实辽阔起来,自己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阳光渐渐暗下来,时间一点点逝去,秋风卷起梧桐树叶在操场飘来晃去,几只麻雀在枝桠跳跃嬉闹,同学们有的打篮球,有的在树下看书,有的在草坪上打闹。这是个平常的日子,一个安然平和的下午,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漂亮女生,在阳台上又说又笑,惹得其他宿舍的女生不时朝着这个方向张望,有路过的女生还故意夸张地笑着走开了。

我忘了是我约了她到部队做客的。她在1路车站等我,高高的个子,长长的秀发,穿着难得一见的新款牛仔套装,在脏乱嘈杂的龙湖菜市场,她那么醒目耀眼,像阳光下孤独的公主,周围的一切与她是那么不合时宜。此后,我们礼貌而又克制地交往着,那时,我是士兵代理排长,部队有严格规定不能在驻地谈情说爱,这是绝对的禁区。她和同学到我们连队转悠一圈走后,指导员马上找我谈话,告诫我注意身份,不得随意与女大学生交往,同时我是关键时期,炊事班长的遭遇不能再上演了。山一样重的纪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想想父母的期望,自己的梦想,最终理智站了上风,慢慢的,我们交流少了,也不再书信交往。在隐痛的光亮里,我开始写起了情诗,吉他也弹得越来越忧郁。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一次通过军线打电话给我,我不敢接,也不能接。后来是团里的一位参谋直接来找我,要我去1路车站见个人。

我不知是她,但她来了,沉默了半天,我们就在1路车站附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一直说个不停,语气酸溜溜的不着边际。我除了沉默,就是勉强应答。她告诉我,那个参谋的哥哥是她哥哥的战友,她的哥哥已是团级军官,而她父母都是军人出身,她不在意我的士兵与农村人身份。巨大的生存环境与身份差别,扯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根稻草,农村人的自知之明与自我压抑,让我的心瞬间荒芜,我知道,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她红着眼上了1路车,很勉强地挥手道别,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好像与往常的告别没什么不同。1路车似乎故意加大了马力,不再磨磨蹭蹭,一溜烟似的跑远了。她走了,她的气息与芬芳,温情与清澈留了下来,留在这座城市,留在这个不起眼的小站,留在我的记忆里。不久之后,我去南方某地执行任务,一去就是二年。第二年,她大学毕业,顺利考上北方一个高校的研究生。

时间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它的巨大轰鸣在内部,来自节奏的律动,借自然光影变化,幻化出绝美的画卷,同时它借人类的情感,与往昔告别,与依恋合唱,赐给心灵永远的福祉。这渐渐老去的车站,是生机勃勃的城市里,不能重复的记忆与暗伤。龙湖市场正在改建,以前污水横流坑坑洼洼的小街消失了,铺上了5米宽的水泥路,临时搭建的店铺拆除了,周围的大楼一天比一天高,龙湖菜市场也越来越热闹繁荣,以前砖混结构算是很养眼的1路车站,越发显得陈旧低矮老态龙钟,在秋风中瑟瑟。

街上的出租车多了起来,起步价几块钱,很方便实惠。到东郊的公交线路增加了2条,可选择的车次多了起来,回部队不一定坐1路车,比我更年轻的军人,更愿意打的出行,在营区门口即可招手上车,当兵的给钱痛快,即便有的出租车师傅故意绕点路,在计价器上玩点小动作,一般当兵的都能忍受,一说了之,师傅们也都愿意把红色的出租车开在营区门前绕上几圈,以便拉到上街办事的军人。但我习惯步行,喜欢龙湖菜市场的杂乱,拥挤,叫买叫卖得直言不讳,新鲜蔬菜带来的泥土气息,以及众多诱人的特色小吃。喜欢1路车站熟悉又神秘的气息,健朗又宽容的怀抱。习惯坐上1路车,漫游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消磨那些忧伤而又孤独的时光。

熬过所有难过的日子,我顺利留队了,转了户口,终于成了吃商品粮的城市人,班长没实现的愿意我实现了。在2个兜换成4个兜毛料军装的那天,我衣着整齐,军容标准,把自己内心也收拾得干净纯粹,一个人悄悄走出营区,顺着当年黯然神伤的班长走过的路线,走得很慢很慢,像蜗牛,走走停停,有时一步三回头,好在是傍晚时分,人们行色匆匆急着回家,没人在意我怪异的举动。这是春天,万物萌动,微风拂面,即将迎来崭新的生活与坏境,我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不是计划中的冷静,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空中的气球,不经意被飞行的尖针扎伤,气球漏气了,我的灵魂随之瘫倒,虚弱得像羊羔。

  班长好吗?她还好吗?不知她现在在哪,过得怎样,有没有回过珠城,这里一定有她美好的记忆与牵挂,这座城市有她的母校与同学,还有个在暮色里的1路车站与她挥手道别,始终犹豫也忧郁的年轻人,她是否还有一份闲适的心境去怀旧,像我一样呼唤。坐上崭新的1路公交车,我在心里叫了声班长的名字,又叫了声她的名字,从起点出发,穿过这座停不下来的城市,穿过巨大的空白。这是一次难得的不需要努力,无需运气,没有目标与方向的行程。有时候,我们简单得不知需要什么;有时候,我们复杂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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