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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华的小说
双击自动滚屏 文章来源:安庆文联   发布者:admin   发布时间:2018-07-23  阅读:580

     

    作者简介:王建华,安徽省太湖新城第二小学高级教师,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安庆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太湖县作协副秘书长。

在国家、省、市、县各级纸媒共发表散文、小说近百万字,获奖十余次,部分散文被副刊推介。出版散文集《山风吟草》。

 

 

云朵上的村庄  

塘不涸,村不衰。

这是父亲昔时过小年祭祖时念叨的祭文中的话。

塘叫横山塘,深千尺,水清澈。故乡因塘称之为“横山塘”。

多年前,面对躺在棺材里的父亲,我恍然以为在做梦,父亲这样强大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呢?

这次回到横山塘更像做梦。昨天中午,我刚打个盹,竟然梦见横山塘飘起来,飘到一片云朵上。正奇怪时,手机响了,匆匆拿起手机竟然吓了一跳:山炮劈头盖脸骂我“狗日的”,骂得我一头雾水。

中午过后,一辆中巴车把我撂在一条乡村公路上。从公路到横山塘还要走一里多山路,我忽然不敢往村里走,像背负着一座山,呼吸急促得喘不过气来。先前热闹的大屋场成了一枚空壳,这枚空壳里至少还蜗居着两个人,一个是拖着一条跛腿的寡汉山炮,另一个是我心中女神一样的寡妇毛香。

通往横山塘是一条黄泥土路,从前能开拖拉机,如今路边长满齐腰深的杂树杂草顽强地霸占了路面,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我怎么就回来了呢?自从母亲走后,横山塘跟我无牵无挂,只在梦里偶尔记起它。梦里的横山塘是那样鲜活,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回荡着歌声笑声喧哗声鸡鸣声狗吠声,老牛的长哞,羊群的嘶叫;地上奔跑着猪、牛、羊、鸡、鸭、鹅,还有成群结队光着脚丫蓬头垢面的孩娃。梦终归是梦,你无法重回梦境,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走近大屋场,我的心又撕扯了一下。因为我长期不回家,我背负着骂名,母亲生前经常被村里人羞辱,我在他们心目中早已不属于故乡更不属于横山塘。我在我家老屋前停了下来,其实我眼前没有屋,只有老屋倒塌后一大推破碎的砖瓦以及横七竖八从砖瓦中伸出来的木料,砖瓦和木料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人多高的篙草和芭茅,蒿草和芭茅半遮半掩了眼前的萧条。愣怔许久,我似乎望见了一个身影。我取下眼镜仔细辨认,是毛香。毛香从屋里出来朝我望了望,只片刻就收回了目光,大约认为我就是个穿乡做买卖的背包客。

毛香家门前的场院里支着一杆竹篙,竹篙横在三根木棍扎成的三腿叉架上,竹篙上晾着一床洁白的床单。毛香专注地拂拭着床单,偶尔钳起床单上不知是草尖还是发丝。我走进她家场院时,一群鸡还有几只鸭像受到了惊吓纷纷往院墙根下躲,屋檐上几只麻雀拍搧着翅膀顿时飞走了。“是你?!”她一抬头看见我,那双手顿时僵持在床单上,惊讶地朝我笑了下。我点了下头,眼前像是凭空下了一场黄梅雨,与她初遇的情景像雨后的蘑菇顿时从阴暗潮湿的地方冒出来。

我第一年高考后回家,娘吩咐我去村头池塘里捞猪草。池塘里水不深,水里长满了水葫芦,虾须草,三节草,还有肥猪草,因为是野生的,家家户户都可以捞。我走到池塘边时,一个身着红上衣女人卷起裤腿已经下到水里,躬着身子正在捞猪草。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子,随手把一捧猪草丢进篮子里,愣怔片刻后,热辣地瞟我一眼,朝我莞尔一笑,“你是秀才吧”?我是当时村里唯一念过初中又上到高中的人,村里人都叫我“秀才”。我羞怯地点点头,心里咚咚咚直跳,蹲下去只顾卷裤腿,心里纳闷却不敢问她是谁。她朝我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篮子,“我替你捞。秀才哪会做这种粗事。”我一屁股坐在塘坝上,木纳地望着她。

“念高中吧?”

“高三。”

“考大学了?

“考了。”

“我的天,大学生呐。”她抬起头朝我灿烂一笑,白净的脸上细而长的眼睛里犹如天湖蓄满清泉。

她很快把我捞了满满一篮猪草,提着篮子走到岸边,把篮子递到我手上时,忽然发现小腿肚上扒着一条蚂蟥。蚂蟥足有两寸长,滚圆的身子像一条茄子粘附在一根洁白的莲藕上。她本能地尖叫一声,伸手去捉,然而手又缩了回来,于是把脚腿抻到我的面前。我蹲下去伸手钳住蚂蟥,蚂蟥体内的血像水枪一样喷射到我身上。我甩掉蚂蟥,提起篮子想走,她一把拽住我,掏出手帕把我擦拭着衣服上的血迹。我僵直着身子任由她擦拭。等她松开手,我便提着猪草飞跑回家问娘,才知道她是长根的媳妇,叫毛香。

山炮和长根都是我发小,山炮顽劣、忤逆;长根憨厚、老诚。当憨厚的长根确定自己被戴“绿帽子”后,一头扎进了横山塘……

毛香没有邀请我进屋的意思,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山炮中风了。”我来到另一扇虚掩的门前,“山炮——”没人应。我走了进去。

山炮靠在床头上,用一把杀猪放血用的尖刀笨掘地剔除指甲里的污垢。山炮看见我,整个人像是刷了一层糨糊一样僵硬,嘴唇在满脸胡茬里面动了动,“个狗日的”,过后又耷拉着眼皮继续剔指甲。我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皱巴巴湿漉漉的,床头柜擦得很干净,看不见一点灰尘,床头柜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也一样干净。床边放一痰盂,痰盂里里外外亮得照见人影。床头柜边地上码起高高一摞空烟盒,是那种两块五毛钱一盒的劣质“盛唐”。我从包里捡出两包“中华”放到床头柜上。山炮木纳地看了一眼,仍然没有说话。这时,毛香进来了,她拿着一个洁白的泡杯,走到床头拿起地上的水瓶加上水递给我,又用抹布擦擦椅子,把椅子往我身边挪挪,示意我坐,然后提起条把扫地。

山炮拿起床头柜上一把剪刀,剪刀颤颤巍巍触碰着满脸密密麻麻又黑又长的胡茬。我说:“请个剃头的剃剃”。山炮没睬我,继续剪胡须。“如今哪有穿乡剃头师傅,要剃头得去镇上的理发店。”毛香一边躬着身子扫地一边接腔。

 山炮脸上终于“水落石出”,那胡乱剪去的胡茬深深浅浅滑稽可笑。

毛香把地扫了一遍,把条把靠在墙根,找来几件干净衣服对我说:“你帮忙把他换一下,我趁天晴把他洗洗。”

我把山炮的衣服换下来,毛香又跟我搭手把他的床单、被褥换了,装在一个木桶里。毛香说:“你们说说话,我回家做饭。”

我跟着毛香走到门口望望,夕阳一点一点朝西山滑落,反射的余晖映红了山尖,山尖上空有几朵白云像几个寂寞老人无言相望。

我折回床边,“还是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隔壁人吧?”

山炮嘴唇蠕动着,嘟嘟哝哝口齿不清地说道:“她娘的,这婆娘就是个刺猬,碰不得。”

我说:“你呀,都这副样子,还净想好事。”

我的话也许伤害了山炮,他靠在床头上半天不说话,许久才冒出一句:“听说她儿子天赐也在省城,你们走动啵?”

“我从来没见过天赐。”我说。

又沉默一会,山炮忽然定定地看着我半天,毫无厘头地问道:“你说天赐谁的种?”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长根的。”我肯定地说。

“你当真忘了?天赐绝不是长根的种。”山炮失望地靠在床头抽烟。山炮不说话,好像有意腾出时间让我回忆。

儿时的山炮是孩子王,带着我们一群赤脚光腚娃上树掏鸟蛋抓知了下河捞鱼摸虾,偶尔还溜到菜园地里偷摘瓜果。有一次,我们争抢树上一窝鸟蛋,眼看快得像猴子一样的长根就要掏到鸟蛋了,紧跟其后的山炮情急之下伸手拽住了长根的脚,长根像一发炮弹从树上栽下去,正好落在一块凸起锋利的石头上,石头刺穿了他的命根,血流如注。长根虽然保住了小命,睾丸却被摘去一个,医生遗憾地告诉长根父亲,长根没有生育能力。

山炮在小学念了六年,居然只念到三年级,后来干脆歇学学手艺。他学过木匠也学过篾匠,都半途而废,最终无师自通靠杀猪营生。山炮有过两次短命的婚姻,四十岁不到就成了光棍。头一个女人因为架不住他夜夜折腾,于一个深冬的夜晚失踪了。第二个女人因无法忍受宫颈癌疾痛自缢身亡。两个女人都没给他留下一男半女。

一天饭后,我用一根肉骨头逗一只小花狗玩,娘在纳鞋底。娘到了省城手头上也闲不下来,我俩有一句无一句聊些老家的事。

“山炮瘸了。”娘说。

“瘸了?!”我把肉骨头抛在地上,小花狗顿时扑了上去。

“毛香砍的。”

“毛香砍的?毛香为啥砍他?”

“就是一畜生,净干些猪狗不如的事。”娘说到这里,我老婆正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我们就聊其它事了。老婆听不懂我们用家乡话聊事,端一碗茶到房里去了。我又问:“真瘸了?”

“也好。再不能祸害女人了。”娘看我一眼,眼睛里既有愤恨又有点幸灾乐祸,手上的打底针忽然戳破了手指。娘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一会,叹口气接着说:“可怜的是毛香,长根死了,孤儿寡母的,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

“长根死了?”我又一惊。

“自己跳了横山塘,真是造孽啊。”娘一脸惋惜。

我沉默着。

“也好。毛香这一刀砍掉了一屋男人的念想,再莫得人敢惦记她。”娘这回说得有点轻描淡写。

我的心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娘仔细看我好半天,好像要从我脸上寻找秘密似的。临了又说:“毛香的儿子叫天赐,小家伙刚满周岁会说会跑机灵可爱,将来肯定有出息……”。娘还唠叨了些啥,我啥也没听见。

娘回老家不久,山炮拖着一条瘸腿来到省城,我在饭店请他。刚坐下,他像开炮一样轰隆轰隆炸开了:“阴沟里翻船了。你说啊,一个骚烘烘臭婆娘,还拿自己当观音菩萨。”

看得出来,山炮虽说嘴上骂骂咧咧,脏话乱飞,精神却萎靡多了。多年不见,山炮整个人都变了模样,油光光的大圆脸上每一根胡须像钢针一样挺拔,又黑又密的胸毛打着卷儿一直向肚脐下面蔓延。几杯烧酒下肚,山炮就口无遮拦,“他娘的,省城真他娘的就是省城,娘们个个都他娘的鲜滴滴白净净的,眼馋死人了。”我说:“你小子就是本性难移。”他把一口酒笑得喷到桌上,笑过一阵后,有些鄙视地看着我说:“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书孬子。男人长鸡巴做甚?”我愤怒了,反击道:“也不看看你的腿是怎么瘸的。”我的话终于戳痛了他,他的眼神忽然暗下去,闷声不响地只顾喝酒吃菜。

为了缓和气氛,又问他一句:“毛香会不会有其他男人?”山炮顿时来精神了,“绝对没有。她娘的,我两家屋头搭屋角,我夜夜在她房前屋后守着,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她屋里去。”话说到这时,毛香进来了。

毛香端一个炭炉子,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炉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就着山炮。她把一个铁吊锅放到炉子上,顷刻功夫,铁锅里的干竹笋烧腊肉咕嘟咕嘟香气四溢;还有一盘热腾腾的毛香粑;一个颜色靓丽的小青菜。毛香又拿来一瓶米酒,两只酒杯摆放好,先看着山炮说:“你喝一点做做样子,中风的人不能喝酒。”又看着我说:“我回家吃,你们慢用。”

望着毛香离去的背影,不由得令人惊叹——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女人,身段匀称得无可挑剔,肤色白皙得轻易看不出一丝皱纹,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她把自己收拾得熨熨帖帖,近乎完美。

我斟满两杯酒,把一杯端到山炮面前,飞快拿起一个毛香粑咬了一口,顿觉口中畅快淋漓。毛香是家乡一带生长在田头地角或河边圩埂的小野菜,个头矮小,颜色嫩绿,有淡淡的清香味,等长大了开着嫩黄色小花。做毛香粑的毛香要嫩,拌糯米粉搅拌、搓挪做成。毛香做的毛香粑有馅,馅是瘦腊肉、黑芝麻、红豆等剁成碎末混合而成的。眼前的毛香粑色香味俱全,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美味。

山炮跟我一样吃得虎虎生风,吃几口喝一口,喝一口吃几口,半点也看不出是个病人。偶尔停下筷子,斜睨着我,问道:“你是喝过墨水的人,你说那婆娘是个啥人?”

我说:“容貌出众,心地善良,心灵手巧……”

“屁话。譬如说她为啥来到了横山塘,为啥年纪轻轻就甘心守寡,为啥那么杵?”“杵”是家乡的方言,相当于执拗,死心眼的意思。

山炮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我感觉自己的好奇心像溢出杯子的水洒了一地,然而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山炮显然又一次失望了,用眼睛瞪我半晌,然后缓缓地收回目光,只顾吃菜、喝酒,他想用吃和喝的方式驱赶心里的疑惑。我几次拦住他,叫他不要再喝酒,他气愤地吼我,亢奋得好像吃了春药,又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毛香走进屋里,瞟一眼床头柜上吃得光光的铁锅、盘子和碗,笑了笑,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我家里有一竹床,待会搬过来,铺床被子凑合一夜吧。”我连声说谢谢,如果让我跟山炮挤一床还真不自在。

毛香把竹床从家里搬过来摆在山炮床对面,竹床很大,上面铺上被褥,被褥是白天洗过的,很干净。毛香做完这些又歉意地笑笑,“将就吧。”说完回家去了。

等毛香走后,我走到门外,想到另几户老人家坐坐,可是他们已经熄灯睡觉了。一阵暮春的微风吹过,我打个寒战,心底飘过阵阵苍凉。横山塘安静得让人害怕,我似乎嗅到它即将死亡的气息。

我回到屋里和衣躺下,掏出手机,想看看新闻或朋友圈,然而信号不好,只好望着那盏十五瓦灯泡发呆。山炮在抽烟,一根接一根,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在想毛香?”山炮忽然问我。

“屁话。”

“别不敢承认。男人鸡巴比秤杆硬,要不去试试,除了你,横山塘没有她看上眼的。”山炮仿佛在故意气我。

“你就没个正形,牛尾巴管不到牛屁股,还净动歪脑筋。”

“哈哈哈……”山炮笑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一阵说,“不是逗你玩吗,我好久都没有开心过。晓得你不是那种人。”

山炮又不说话。这时我还真想起毛香。

我上大学后不久,毛香便认了我娘做干娘,这个举措我不理解。不过,我倒觉得娘接受毛香做干女儿是有盘算的,娘一生只生了我这么个儿子,在村人眼里还是个六亲不认大逆不道的家伙。娘在老得无能为力的最后岁月里,是毛香为她浆洗补偿端茶送水喂汤喂药。娘是躺在毛香怀里走完这个世界的。

“你把毛香带走吧。”山炮沉默老半天又冒出一句。

“你净胡扯。我有家有室有儿子,有……”

还没等我说完,山炮吼道:“有什么有?她儿子在省城。她这几十年苦哩,该享几天福。”山炮说到这,面容暗淡下去,眼眶里似乎汪着泪,一夜再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毛香已经把山炮昨天换下的衣服、床单、被褥洗好了,晾在场院的衣篙上。我漱洗时,她端来一盆水,把毛巾打湿、拧干递给山炮,让他擦脸。之后,再端来毛香粑、稀饭、咸菜让我们吃。山炮没有动筷子,说不饿,眯着眼睛一直靠在床头。

吃过早饭,毛香说:“去给干娘上上坟吧,难得你回来一次。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我点点头。

毛香提着祭品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朝后山上走去。远山林深树密,苍苍莽莽,近处溪流蜿蜒,流水淙淙,太阳升起来,横山塘沐浴在暮春金色的阳光中。

“听说天赐在省城忙得不错”?我问。

“嗯。买了房子,娶了媳妇,添了孙子。”

“去你儿子那里吧,也该享受一下生活了。”

沉默许久,她悠悠地说:“儿子来接过我几次,最后一次是生气走的,说我不可理喻。你想啊,我走了,山炮怎么办?还有屋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我多少还能照应一些。”

我深深地叹口气,再也没有说什么。

毛香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座坟茔,“那里躺着的是长根。”

我走到坟前,心头掠过一阵苍凉,眼前净是儿时长根的模样,感觉就像做梦一般。毛香蹲在墓前,把一把黄土抓起捏碎,捏碎又抓起,“有些事本来想烂在肚子里,憋了几十年,心里真难受。”毛香仿佛要把憋在心里的说给远处的青山天上的白云听。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十八岁那年突然患了白血病,涉世不深无亲无故的我,只能天天躺在病床上等死。有一天,主治医生来到病房里,欣喜地对我说,姑娘,你有救了。有人愿意向你捐献骨髓。我不相信有这般好事,疑惑地望着医生。医生说,没骗你,是真的。我还是将信将疑。医生便把一小伙子带到了我的病房里,指着小伙子说,就是他父亲愿意把骨髓捐你。小伙子望着我怯怯地点了下头。

我做完骨髓移植后,刚能下地走路就急切地去看望在同一个医院治病的小伙子的父亲——我的救命恩人。我走进病房里,看见他平躺在病床上,胡子拉茬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紧闭着,已经奄奄一息。小伙子伏在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忽然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拉住了我的手,双唇张合着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忽然嘴角一歪,断气了。我的手还握在他的手心里,我感觉他的手温一点一点凉下去,直到冰冷都没有松开。我任由他握了整整一下午,汹涌的泪水也流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把泪流干。我的泪流干了,他的眼睛却没有闭上,一直用刚看见我那一刹那时的眼神望着我。我伸手去抹他的眼皮,还是合不上。我顿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父亲,您放心走吧。我这一生就是您的儿媳。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如一扇窗户慢慢地合上了。

小伙子就是长根。长根从小没有母亲,跟父亲相依为命长大。他父亲患的是双肾衰竭,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无意中听说我急需骨髓,就把骨髓捐给我。把老人的遗体火化后,捧着老人的骨灰盒,我随长根来到了横山塘。

我和长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已经有些日子,奇怪的是,他见到我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我假想了上百种可能,却找不到一个答案。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我终于掀开了他的被子。掀开被子时,他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仿佛看着一只刺猬,身体朝被窝里躲了又躲,夹紧双腿,双手下意识地护着下体。我刚想伸出手去,喷涌的泪水早已盈满他的眼眶。

我不甘心。我要陪他去看医生,他忽然朝我跪下来,紧紧抱住我的双腿哭着说,你走吧。我是个废人……。我理解他内心的痛,但我无能为力。我能够做的是在生活上疼他,想方设法为他做好吃的,给他按摩,帮他洗脚。那时责任田已经下放,白天,我玩命地把力气用在田地里。晚上,我把白天准备好的猪草倒进锉桶里,拉熄电灯坐在黑暗里,我不用锉刀锉,坚持用一根木头棒子捣,一下一下地捣,直到把猪草捣得细如粉末,把自己捣得筋疲力尽。

当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时,一向怯懦的长根突然变成一个凶恶的魔头。他先用拳头逼我去打胎,我跪在地上求他,说只要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延续了香火,一刀捅死我都愿意。他不听,又用棍棒逼我交出那个野男人。我死也不说。他把棍棒削成一个阳具,说要捣死我。我把心一横,脱光衣服准备让他捣,只要他解气。然而当那梆硬冰冷的东西接触我身体的一刹那,他忽然冲自己胯下捣去,把自己捣得鲜血淋漓,然后发疯般朝屋后冲去,一头扎进

山塘……

毛香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抽咽一阵,抬起头用衣袖揩去脸上的泪水,歉意道:“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想给她一点安慰,瞥一眼长根的坟墓,我害怕了,长根就躺在身旁。如果说儿时山炮在树上那一拽,要了长根的“命根”,我就是间接杀死长根的“刽子手。”

从小学起,我念书的成绩一直是父亲的骄傲,因而父亲对我充满了无限的希望。父亲当了二十多年村长,在村里天第一他第二。我高考那年超过分数线三分,结果志愿被撞车,这大大出乎父亲的意料,把我暴打一顿,然后丢给我些钱让我复读。第一年复读正好在线上,结果又没有录取,父亲愤怒了,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在外面转悠三天,还是山炮找到我,他塞给我些钱,要我继续复读。其时他已经学会杀猪,能挣钱。第二年复读比分数还线矮三分,父亲不睬我了,认为我无可救药。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一天不吃不喝,几次把绳子套在颈脖想勒死自己算了。娘在强大的父亲面前显得无比卑微,她只能在门外长吁短叹,百般劝慰,她甚至跪下来求我把门打开要跟我说几句话。我终于把门打开了。我说,娘,什么都别说,我去山上转转。

我从横山塘上山,在树林里乱冲乱窜,最后如一头困兽倒在一片有着浓密树荫的草地上。我闭上眼睛好想一觉睡过去,永不醒来。突然,我隐约听到了细碎的声响,本能地翻身坐了起来,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终于在一片芭茅的缝隙里,搜索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她奋力把一捆柴从低处的一片芭茅里连拉带拽拖到我身边的草地上,颈上围条雪白的毛巾,红扑扑的脸上全是汗水,乌黑的头发上沾了许多树叶和碎草。看见我,她惊讶地朝我笑了笑,“是你?”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慢慢摘去头上的树叶和碎草。

“你叫毛香?”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

她点了点头。被汗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高挺的胸部格外醒目。我贪婪地盯着她,眼睛里喷出一团火,喉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低鸣,呻吟着又一次倒在草地上。就在我倒下的一刹那,我分明瞥见她眼里也有一束燃烧的火苗。

太阳突然钻进云层,树林里变得死一般寂静。她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愣怔片刻,蹲下来,脱去上衣,褪掉裤子,把衣裤铺在草地上,一条洁白的毛巾铺在衣服上。当她如玉一般光洁的身子平躺下去时,我一个鹞子翻身就上去了。后来每每与妻子在宽阔的大床上行云雨之事,便会无端地想起树林中的那片草地——一个美丽的村妇,一个落榜的青年,一个记不得日期的午后。没有来由,没有准备,甚至没有一句言语,没有构思,没有铺陈,就那样直奔主题。当山风吹响每一片树叶,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我滚到她身边的草地上。

我从草地上坐起来时,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只有那条洁白的毛巾还躺在碧绿的草地上,毛巾上碗口大的一片红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她拾起地上的毛巾,转身朝一片树林里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一个贼被当众扒光过衣服一样害怕被人看见,好在不久我被一所中等院校补录了,离开了横山塘……

我们来到了娘的坟前。坟头上几乎没有一根草,坟前的拜台上有许多燃过的炷香的断头,纸钱的灰烬,鞭炮的残屑。毛香把三牲摆在坟前,烧了纸钱,燃了鞭炮,然后朝着黄土下的老娘跪拜。她一边三拜九叩一边念念叨叨:“干娘啊,我来看你来了,给你送吃的来了,你吃吧……”毛香嘴里念叨着,眼眶潮湿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扶着娘的墓碑傻愣愣的望着远处。远处有两座名不见经传的大山,一座叫“痴男”山,一座叫“怨女”山。这么诗意的山名是我望文生义的杰作,故乡人把东边那座形若男人生殖器的山叫“痴汉摆卵”,西边那座形若女人那个的山叫“美女献丘”。山的奇特当然是大自然的造化。见我望着大山出神,毛香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老大娘心地非常善良。一天,她坐在门前搓绳,看见一只小鸟被一只大鸟啄伤跌落在地上,足骨跌断了,不能行动。她很可怜它,就把它捉回家里,并找来药品给它敷上。不久,小鸟恢复了足力,朝老大娘点点头,仿佛她深深行礼,然后向蓝天飞去。

 

读王建华小说《云朵的村庄》有感

沙马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为评论,或者复述其中的故事情节,我的目的是这篇小说给人带来的启示:

一是:小故事,大境界。优秀的小说一定能够从日常一些细小的,甚至是卑微的事物中挖掘其中的意义,提升出大的境界。这需要作者的不仅具备文学修养,更重要的是具备精神境界。只有具备美的眼睛和胸怀,才能看见或发现美。

二是:塑造人物性格是小说的主要元素之一。在一篇小说里,张三说出的话和李四是一样的,李四说出的话和王二麻子是一样的,对不起,这篇小说就失败了。不要把自己说话的语言和口吻,硬塞给作品中的人物。不要以为你是作者,掌握这人物的命运和性格,这就大错而特错。大凡优秀的作家都会尽力尊重作品中的每一个人物,哪怕事物次要人物。你得学会跟着人物后面跑,让他掌握你,让他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走自己的路,那么你小说的疆域就彻底打开了,就会出现你意料不到的奇迹。

鲁迅在刚写《阿Q正传》时,初衷并没有想到让阿Q去死,而是按照中国人喜好的习惯——大团圆。从另一个角度说,阿Q的命运太惨了,令人同情,阿Q的缺点,是上不了台面的。阿Q的行为有着时代的因素。不管从什么角度说,阿Q都不该去死的。然而,鲁迅写着,写着,阿Q忽然活了起来,不听话了,他有了自己的性格和命运,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张,鲁迅无法控制他了,只好跟着他后面走,一只走到阿Q的死亡。当有人职责鲁迅说:你也太狠心了,这么一个可怜的人,你还让他去死。鲁迅说:不是我要他死,而是他自己要死,我真的没有办法。通过这个例子说明,作者只能是作品中人物命运的记录者。

三是:要善于处理好语言与说故事之间的关系。“故事”常常是小说的一个陷阱,有些作者写着,写着就掉进了故事的陷阱里,把小说写成了一个故事,成了《故事会》,这是很危险的。这就需要作者善于处理好语言与故事之间的关系。我以为,好的小说都是将故事藏在叙述的语言里而不动声色。没有好的叙述语言,再好的故事也不能构成一篇优秀的小说。相反,没有好的故事,但有精彩的叙述语言,同样会构成一篇优秀的小说。当然更好的是有好的叙述语言,也有好的故事,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时候,要有所侧重。

四是:学会从不起眼的题材里,发现起眼的意义。这是王建华小说《云朵的村庄》最成功的地方。当一个男人几次高考失利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自己的母亲。他打开门一头跑到空无一人的草地上,他躺在草地上绝望得想放声大哭,就在这个时候走来一个女人,一个带着山花气息的女人,一个已经结过婚的女人走了过来,慢慢向他靠近,两个人在这个空茫的草地上干了那事。这那些男女之间上不了台面的事,却被他写出了诗一般的美,并且达到一种人性的善良和凄美。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拿道德法庭来审判这个女人,让作者逃过了这一劫,并成功的在这个卑微的事件里抹上一层美丽人生的亮色。

在这里祝福王建华的小说越写越好,他也一定会越写越好。因为他具备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这就是人性的修养,这不仅需要修炼,需要悟性,更是本色,这是一个好作者的天然资质。而文学修养通过后天勤奋就可以获得的。(2018721日于菱湖南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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